11. 捡人011
吴芸的一句话点醒秦芝。
当年，导致母亲去世的急病来得极为蹊跷。
虽然她常年体弱多病，有多年的心疾，但发病时还算温和，吴娘子也曾说过，再撑十年不成问题。
但是在某一日，母亲突然吐血，心疾亦加剧，用尽名贵参药也无用，直到所有郎中都说母亲已时日无多。
秦芝一直极为困惑，为何母亲的病会突然加重。
对此，她内心有一丝荒诞的猜测。
毕竟在母亲去世后，姨娘钱月迅速上位成为继室，但按理说，这也是理所当然，她没有任何证据。
母亲生病那会，李郎中未曾来到扬州，或许问问他能有不同的答案？
思及此，秦芝冲动之下就要返回李府。
吴芸拉住秦芝，无奈笑笑，“今日就算了，你也不看看外面天色？”
秦芝转头向外看，已经是夜色渐晚，残阳将落，天际微微泛着粉。
“是我心急了，待我下次见到李郎中时再问吧。”说罢，秦芝就将自己买的另外二两黑骨藤送给吴芸。
在秦芝告别吴芸后，她走上回府的路。
当晚，她就前往秦父的书房，意在将自己拜李郎中为师父的事情告知秦父。
“什么，你要拜李延为师？”秦父大惊。
秦芝默认。
“女儿即将进宫做尚医局女官，拜李郎中为师，也是以免今后在宫中犯错。”
秦父摆手，“芝儿，你做女官的事情暂无定数，没必要拜这个没由来的师父。”
“什么？”
“我思来想去，还是婚约更实际些，扬州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懂医的女子，实在不行，你妹妹秦茉也可以嘛。”
秦芝争论道：“可是江公子——”
未等秦芝说完，秦父打断她：“也别提什么江公子，目前这人的身份还不明不白，就算他真是江家人，又能怎样，一纸婚约定下，他还能绑你去么？至于女官，对他而言，也并不是非你不可。”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笼罩着秦芝。
记忆中，秦父在做出某种决定后便极为固执，难道婚约亦是如此？
前几日，秦父被擢选女官的事情乍然唬住，经过这段时间后，或许已然反应过来。
事情有些难办。
还有，江公子身份有问题？
秦芝完全不在意，不在意对方是什么江公子还是李公子，她只需要一个能帮助她逃离的身份。
她一时哑口无言，嘴唇嗫嚅，不知道该如何说服顽固的秦父。
秦芝大脑飞速转动，很快，组织好语言后，她开口：“父亲，我知道您与梁公已经商议许久婚约，可是待三年后女儿出宫，若能择一京城佳婿，对父亲的仕途岂不是如虎添翼？届时的好处又怎能是一时的黄金白银可比，孰轻孰重，我想父亲如此智慧，不会不清楚。”
闻言，秦父的神色微微松动。
“更何况，若我能高嫁良婿，两位妹妹的婚事亦会受益，”秦芝微顿，“以及，小弟的前途或许会大不相同。”
听到最后一句，秦父愣怔，似乎才真正认真思索起秦芝的话来。
秦芝没有继续说话，此刻，她最多只能给予这般说辞。
“这样，你先回去休息，这件事后面再议。”秦父说。
秦芝有些失望，但也别无他法，能让父亲说出这句话来已经是她尽力的结果。
“那女儿先回房了，父亲好好休息。”
离开书房后，秦芝没有回到自己房间，而是转身朝着宋煜所住的前院走去。
此刻已近亥时，夜色深沉。
宋煜的住处前，竹林丛丛，月光穿不透密密竹叶，因而越走近就越昏暗，鬼气森森。
秦芝站在八角洞门处，再走几步就是宋煜所住之屋。
她驻足不前。
因为前方几乎没有一丝光亮，无尽的黑似乎要吞噬每一个涉足的人。
此人如此早睡么，怎得不到亥时便已经熄烛？
正在秦芝犹豫时，暗夜中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惊得她眼皮抽动一下。
“是秦小姐么？”
这句话，配上声音主人一向慢条斯理的腔调，在此情此景下犹如鬼魅般缠绕上来。
“是我。”秦芝朝着黑暗中回答。
“过来。”话语中带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比起白日里清雅温润的公子做派，此时，男子全然是上位者的姿态。
秦芝依言，谨慎地向院内走去。
“我在这里。”声音从秦芝右侧传来。
先前秦芝只朝着眼前的屋子看，不曾注意到小院内两侧，甫一转头，才看到自己要找的人正斜倚在院中树下的长椅上，凝视着她。
夜色深重，秦芝看不清宋煜的脸，却能感受到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重量。
“这么晚了，秦小姐找我何事？”
“这么晚了，江公子为何不点一盏蜡烛坐在暗夜里？”
“我在问心。”
“问心？”
“对，问心，秦小姐有没有过内心天人交战之时？那时，你通常如何做出抉择？”
秦芝老实回答：“我通常不会多思，一睡醒来后，心中就会有正确的选择。”
“哦？那秦小姐如何保证那抉择‘正确’？”宋煜好奇问道。
秦芝笃定道：“我所做选择便是当下最正确。”
宋煜反复咀嚼着秦芝的话，长叹一口气，说道：“秦小姐真是通透人，的确，何必苦思太甚。”
黑暗中，秦芝感受宋煜看她的眼神，似乎带着某种意味。
“秦小姐真的不想去京城？我会帮你建最好的医馆，让你成为京城最有名望的郎中。”
秦芝古怪地看一眼宋煜，回答：“我不求什么流芳百世，只希望在一方天地救人治病而已。”
宋煜沉默半响，未曾说什么，只是一昧盯着秦芝，眼神中酝酿着某种秦芝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一股隐隐约约的酒味钻入秦芝的鼻腔。
她微皱眉：“你喝酒了？你受伤未好，不能喝酒。”
宋煜斜躺着，并未回答秦芝的话，站起身来，身着宽袍大袖，一派名士风流。
他依旧一动不动看着秦芝，缓缓逼近。
黑暗里，眼前男子的侵略感极强，转眼间，他与秦芝竟然只有几寸的距离。
酒味极为浓烈刺鼻，眼前人似是有些醉。
男子模糊的面孔随着距离拉近而逐渐清晰，白日里光风霁月的温润男子此刻眼底深沉且迷蒙。
秦芝被此刻的男子慑地后退一步。
“江公子喝醉了，请自重。”秦芝直视着面前男子，语气坚硬。
男子垂下眼皮，尽数掩盖住其中情绪。
他并未后退，而是抬起手冲着秦芝脸颊而来。
秦芝一慌，飞快撇过头去，头顶却感受到轻柔的碰触。
“吾只是帮秦小姐拂去头上残花。”
拾出秦芝头顶的落花后，宋煜再次转身向着先前躺着的小榻走去。
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散在夜里。
“所以，秦小姐找我有何事？”宋煜再次问道，方才奇怪的氛围也尽数消散。
秦芝努力压下紧张，语气保持平静，“我不知道江公子身份究竟是何，但我父亲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并且，他依然想履行那个婚约，不想让我‘入宫’，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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