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马车才在国师府门前停稳。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覆盖了阶前的石狮子肩头。阮时逢先下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温招将手递给他,指尖相触的瞬间,他顺势一带,将她稳稳扶下车辕,另一只手极自然地抬起,为她挡了挡簌簌落下的雪沫。

府门内灯火通明,透出暖黄的光。

魑惊早等在门口,一见到温招便快步迎上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小姐,您回来了!可用了饭?我让厨房温着汤……”

她话没说完,目光在温招与阮时逢牵着的手上飞快地掠过,又迅速低下头,只亦步亦趋地跟着。

阮时逢没回自己院子,牵着温招径直往他寝殿的方向走。

穿过两道回廊,远远便看见寝殿的窗子透出光亮。

门前廊下,破军正扒着门缝,眯着一只眼往里瞅,姿势鬼祟,耳朵几乎要贴到门板上。

贪狼抱臂倚在旁边的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他探头探脑半晌,终于忍不住翻了个极其明显的白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魑惊跟到廊下便停住了脚步,绞着手指,望着温招的背影,想跟又不敢跟,眼里满是欲言又止的关切。

阿觉不知何时也站在了稍远些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扫过破军那滑稽的姿势,又掠过贪狼那一脸“这傻子我不认识”的漠然,最后落在魑惊紧抿的唇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看什么看,人家回自己屋,有什么好看的。”

声音虽低,却恰好能让近处的破军听见。

贪狼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廊下的雪又积了一层,泛着青灰的冷光。

破军被阿觉那声嘀咕说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往回找补:“你懂什么!大人待会儿要疗伤,那可是要紧事!万一有个闪失……”

“疗伤需要你趴在门缝上看?”阿觉抱着胳膊,声音不高,却像小刀子似的,一句一句往外飞,“知道的说是国师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戏园子,开了台新戏,有人赶着来偷角儿呢。”

“你!”破军被她噎得瞪圆了眼,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憋了半天才道,“我那是关心则乱!总比你强,躲在这儿不声不响的,谁知道心里琢磨什么。”

阿觉嘴角一扯,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心里琢磨什么,也比你把心思都挂在脸上强。瞧你那模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我这是忠义!”破军气结,脸都涨红了,“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我自然时时刻刻挂念着!”

“哦,”阿觉点点头,语气平淡,“挂念到要听墙角。”

破军彻底没话了,张着嘴,胸口起伏,活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旁边,贪狼终于动了动。他偏过头,和魑惊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是一样的意思:又来了。

魑惊原本揪着的心,被这俩活宝一闹,反倒松了些许。她悄悄叹了口气,目光又飘向那扇紧闭的殿门,小声道:“……小姐不会有事吧?”

贪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大人乃是君子,不会伤害温姑娘。”

“可阮大人他……”魑惊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他有时候,看着不太着调。”

贪狼没反驳,只抬眼看了看那窗纸上映出的、安静对坐的两个剪影。“不着调的人,未必不懂怎么对人好。”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况且,温姑娘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魑惊想了想,觉得也是。自家小姐看着清清冷冷的,可骨子里硬得很,真要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

她这边心思稍定,那头破军和阿觉的“战火”却还没熄。

“你就说,你杵在这儿不是听墙角是什么?”破军缓过劲儿来,又开始新一轮进攻,“别以为我没看见,刚才温姑娘回来,你眼神都快黏上去了!”

阿觉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抬:“我看我的,与你何干?总好过某些人,心里想看,又不敢大大方方看,只敢扒着门缝,做那缩头缩脑的样儿。”

“谁缩头缩脑了!”破军像是被踩了尾巴,“我这是……这是谨慎!谨慎你懂吗!”

“懂,怎么不懂。”阿觉终于抬起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却看得破军心头一虚,“谨慎到把我想看三个字写在脑门上。”

贪狼抬手按了按额角,觉得这场争执实在幼稚得有些伤神。

他看了魑惊一眼,小姑娘正听得一愣一愣的,眼里除了担忧,这会儿又添了点哭笑不得。

雪悄悄落着,衬得这廊下的热闹有些突兀,又有些鲜活。

就在破军梗着脖子想再辩驳两句的当口-----

“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殿门忽然开了。

温招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素白衣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目光淡淡扫过廊下这一出戏,尤其在破军那张憋得通红的脸上停了停,又转向正拿袖子抹着眼角不存在的泪、肩膀还一耸一耸的阿觉。

屋里暖黄的光淌出来,照见门外这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破军还保持着那个要与阿觉理论到底的架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嘴巴半张,活像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看见温招,脖子机械地转过去,眼珠子瞪得赛铜铃,里头写满了“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她胡说”,偏偏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再往旁边一瞥,阿觉那眼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眼圈说红就红,肩膀缩着,方才那股伶牙俐齿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活脱脱就是个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声张的小可怜。

破军脑门上青筋都蹦了两下,心里直呼见鬼,这变脸比楼下说书先生翻话本子还快!

他想开口解释,舌头却打了结,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温…温姑娘,不是您想的那样……”

温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看阿觉,最后目光落到贪狼和魑惊身上。

她放下按着额角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贪狼,魑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廊下瞬间静了,“把人带走。”

她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破军那张写满焦急和冤枉的脸上,又瞥了一眼还在那低头抽噎的阿觉。

“这里需要安静。”

她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吵得我脑仁里的弦都要崩了。”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回了屋里,顺手带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冰,砸在廊下凝滞的空气里。

破军还张着嘴,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眼睁睁看着门板在眼前合拢,阻断了里头温暖的灯光,也阻隔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辩解。

冷风卷着雪沫子灌了他一脖子,他激灵灵打了个颤,这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扭头,看向阿觉。

方才还哭得梨花带雨的人,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擦着脸,哪还有半点泪痕。

见破军瞪过来,阿觉甚至还抬起眼,冲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里头却明明白白写着“你奈我何”。

破军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涨得更红了,手指头颤巍巍地指着阿觉,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下文。

贪狼适时上前一步,大手按在破军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把人钉在了原地。

“走了。”他言简意赅,又看了一眼魑惊。

魑惊早就机灵地挪到了阿觉旁边,虽然不太情愿,还是伸手轻轻扯了扯阿觉的袖子,小声道:“阿觉姐姐,我们先回去吧,小姐和阮大人要疗伤呢,不能打扰。”

阿觉垂下眼睫,顺从地点点头,跟着魑惊转身离开,经过破军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却没再给他半个眼神。

破军被贪狼半拖半拽地弄走了,嘴里还兀自不甘地低声嘟囔:“……这叫什么事儿!我分明是担心大人!那丫头片子忒会演了!温姑娘定是误会了……”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连同那点不甘和憋闷,一齐被簌簌落下的雪吞没了。

廊下重归寂静。

雪光映着空荡荡的台阶,方才那场短暂的闹剧了无痕迹,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内或许正在进行无人打扰的疗愈。

人心里都有一团湿漉漉的灰,晾不干,也掸不掉,偶尔翻腾起来,搅得眼前一片模糊。

可总得有人把窗推开,哪怕只推开一丝缝,光漏进来,那灰好歹也能安静些。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外头的雪光和那点残余的吵闹一并关在外面。

屋内炭火正暖,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安神香,是阮时逢平日里点的。

温招走回桌边,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方才门外那场闹剧像是水过鸭背,没留下什么痕迹。

阮时逢已经脱了外袍,只着一身素色里衣,斜倚在临窗的榻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白玉玉佩,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见她进来,他抬眼望过去,唇角弯起一点笑。

“你把他们都赶走干嘛?”他问,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卸下防备的松弛,“破军那小子虽然聒噪了些,心倒是实的。”

温招放下杯子,看了他一眼。“吵。”她说得简单,走到榻边,垂眸看他,“疗伤需要静心,他们在外面闹腾,我静不下来。”

阮时逢轻笑出声,手指一松,玉佩落回衣襟内,贴着心口。“是嫌他们吵,还是嫌他们碍事?”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她脸上打了个转,“温姑娘如今,也会挑场合了?”

温招没接他这话茬,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他面前。

“手给我。”

阮时逢乖乖把手递过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温招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微凉,触感清晰。

她阖上眼,凝神探查。

咒力如丝,顺着经脉悄无声息地游走,触及心脉处那团盘踞不散的阴寒怨力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比预想的还要顽固些。

阮时逢任她探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随着她凝神而微微颤动。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温招收回手,睁开眼。

“到床上去。”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把书递给我”。

阮时逢愣了一下。

这话来得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过味来,那双桃花眼里倏地漾开一点促狭的光,亮晶晶的,像雪地里突然跳起的火星子。

他慢吞吞地从榻上支起身子,没立刻动,只是歪着头看她,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床上去?”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轻飘飘的,带着气音,眼神在她脸上细细地描摹,像是要找出点不一样的痕迹,“温大夫……这话说的,容易让人想歪啊。”

温招正从袖中取出针囊,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写满了“我可没乱想是你自己说的”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

温招没理会他话里的调侃,转身从针囊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轻轻掠过。针尖泛起一点幽蓝的冷光。

“趴好。”她声音平静无波,“把后背露出来。”

阮时逢嘴角那点笑慢慢敛了。

他看着她手里那根针,又看看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烛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将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坐在床沿。手指搭在里衣的系带上,顿了顿。

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素白的里衣从肩头褪下,堆叠在腰际。烛光暖黄,映着他线条流畅的脊背。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只是心口对应位置的那片肌肤,隐隐透着一层不祥的青灰色。

温招的目光落在那片青灰上,眼神凝了凝。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背心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

阮时逢背对着她,看不见她的动作,却能感觉到她目光的重量。他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

“怕么?”温招忽然问。

阮时逢低笑一声,声音有些闷:“怕什么?怕你扎歪了?”

“怕疼。”温招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阮时逢慢慢侧过半边脸,烛光映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唇角。“疼就疼吧。”他说,语气很淡,“疼说明还活着。”

温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指尖落下,准确地点在他心脉对应的位置。那处皮肤触手微凉,底下却盘踞着一团阴寒黏腻的东西,正是怨力侵蚀的根源。

她另一只手捻起银针,针尖悬在那一点之上。

“会有些疼。”她低声说,“忍着。”

阮时逢嗯了一声。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脊背的肌肉猛地绷紧。那疼很尖锐,像冰锥扎进心口,却又带着一股灼烧般的麻。怨力被外力触动,疯狂地挣扎起来,顺着经脉乱窜。

温招手指极稳,针尖缓缓推进,另一只手按在他背上。

针尖没入皮肤的瞬间,温招阖上了眼。

神识顺着银针探入,穿过皮肉血脉,眼前骤然褪去所有颜色与形体,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这是阮时逢的内源,本该澄澈空明,此刻却被一股阴秽的力量纠缠得滞涩混沌。

她的意识在这片纯白中缓缓下沉,像一片羽毛落入寂静的深海。

突然,前方纯白的尽头,毫无征兆地渗出一团浓墨般的黑。

那黑色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继而迅速拉伸、凝聚,化作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黑袍,兜帽低垂,面容隐在深深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冰冷,漠然,如同丈量生死时用的尺。

温招的呼吸骤然停滞。

瞳孔深处,那墨蓝色猛地收缩,像被冰锥狠狠刺穿。

即便隔了漫长的一生,即便换了躯壳与名姓,有些烙印是烧成灰也认得出来的。

是他。

那个总在她濒死噩梦里徘徊的黑影。那个站在炼狱边缘,看着她坠落,声音平静无波地说“会再一次杀死她”的元凶。那个上一世,将她算计,最终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人。

竟是他伤的阮时逢,就意味着,这根箭本来应当射入的是她的胸口。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阮时逢一片纯白的内源世界里,像一滴不该存在的污血,像一句刻错了地方的诅咒。

温招的神识僵在原地。

恨意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具体,几乎要撑破这无形的意识体。

她曾以为再见时会疯,会扑上去撕咬,可真正看见了,却只是站着。

原来极致的恨到了一定地步,是先让人失语的。

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得生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影静静地“望”着她。兜帽下的阴影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直接响彻这片纯白世界的每一寸,干涩,平板,没有活人的气息,像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

那声音听不出来是男是女。

“杀了我,便能救他。”

温招的意识体几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不是因为话里的内容,而是这过于直白的陈述本身。

没有交锋前的试探,没有故弄玄虚的铺垫,甚至没有仇人相见应有的恨意或嘲弄。他就这样,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像一场早已写定结局的戏,他只是照着念出台词。

为什么?

疑问像水底的泡沫,刚浮起就被更汹涌的浪潮压了下去。来不及细想,甚至容不得半分权衡。救阮时逢-----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像本能。

她没有言语,意识微动,指尖所向,内源中纯粹的“白”便听话地扭曲、凝结,化出一柄长剑的形质。

剑身剔透,边缘却流转着锐利的光,那是她心念所化的刃。

这是《蜕影》第一式凝物。

她持剑,向前。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全部凝聚的意志与未及梳理的恨意,灌注在这一刺之中。

剑锋穿透黑袍。

没有阻力。

像刺入一片浓雾,一片虚空。

剑身从那黑影的“身体”中毫无阻滞地穿过,黑袍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温招怔住。

可就在剑尖完全透出的刹那,那一直静立不动的黑影猛地痉挛般一颤,兜帽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紧接着,一团暗沉近黑的血,从阴影遮掩下“吐”了出来,悬浮在纯白的虚空里,触目惊心。

那黑影似乎低头,看了看自己“吐”出的血,又缓缓抬起“脸”,朝向温招。

隔着无法逾越的虚空与诡异的对峙,温招竟从那片浓稠的阴影里,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缕视线。

那视线很复杂。

带着那熟悉的强烈恨意,又带着许多温招读不懂的情感。

温招感觉熟悉,她好像曾经在哪见过……

然后,构成他形体的墨色开始变淡,边缘丝丝缕缕地飘散,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被无声地稀释、化开。

不过瞬息,黑袍的轮廓便模糊得难以辨认,最终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团悬浮的暗血,和一片死寂的、恢复了纯粹却更显空洞的“白”。

温招站在原地,握着那柄由心念所化、此刻却不知该指向何处的长剑。

杀了“我”,就能救他。

“我”是谁?是这黑影的意识投影?是某种依附于怨力的残念?还是……

剑尖传来虚无的触感,方才刺穿空无的触感还残留着。

可那口血是真的,那消散前的凝视也是真的。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防御。

他只是站在那里,承受了她灌注恨意的一击,然后像完成了某项使命,或者说,像终于走到了某个注定的终点,自行溃散。

为什么告诉她方法?

为什么毫不反抗?

为什么在“死”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疑惑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却冰冷刺骨地漫上来,浸没了最初的急怒与恨意。她低头,看向自己意识体凝成的“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刺空时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救阮时逢的方法,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令人不安。

纯白的内源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那团渐渐也开始淡化、仿佛要随着施术者一同离去的暗色血渍。

寂静重新合拢,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无形的意识也感到滞涩。

她缓缓散去了手中的剑。光点莹莹,重新融入四周的“白”。

当务之急,是阮时逢。

她收敛所有纷乱的心绪,将神识重新聚焦于那团因黑衣人消散而开始松动、却仍盘踞不散的阴寒怨力。

没有了那核心意识的操控,这些怨力虽依旧顽固,却已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温招凝神,引动自身咒力,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暖流,如同最精巧的织工,一丝一缕,缠绕上那些阴秽的力量,缓慢却坚定地将它们从阮时逢的心脉上剥离、净化。

过程依旧缓慢,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精准的控制,容不得半分差池。

时间在纯粹的内景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阴寒被暖流吞没、化去。

阮时逢内源中那片纯白,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澄澈与通透,甚至因方才彻底的涤荡,显得更加明净了几分。

温招缓缓收回神识。

退出内景的刹那,外界的感知如潮水般涌回。

烛火的光,炭火的暖,身下床褥的柔软,还有……近在咫尺的、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她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阮时逢近在咫尺的侧脸。他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脸半埋在柔软的枕褥间,睫毛密密地覆着眼睑,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层萦绕许久的青灰晦暗已然散去,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浅淡的血色。

她搭在他背心穴位上的手指,能清晰感觉到他心脉的跳动,虽然依旧比常人略缓,却平稳有力了许多,不再有那种被异物堵塞的滞涩感。

温招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微微松了下来。这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小心地收回手,指尖离开他肌肤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方才内景中所见的那一幕,那黑袍人影,那句话,那个眼神,还有最后诡异消散的场景,如同烙铁,烫在意识深处。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坐着,看着阮时逢沉睡中显得异常安静的侧脸。

烛光将他脸部利落的线条勾勒得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