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来到万尊阁时,故尘染刚小憩起身,见他来,面上并无多惊讶之色,只身去了白厄殿。

“宋锦见过阁主。”

故尘染未回头,弯着身背对他调香,道:“坐吧。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儿?瞧你这神色,不似来品茶论画的。”

宋锦依言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折扇置于膝上,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故尘染。对方已转过身,面色沉静地等他开口。

“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亦是一桩……交易。”宋锦开门见山,不再迂回,“宋某欲将宏门,转让于阁主。”

殿内骤然一静。

饶是故尘染见惯风浪,闻言略挑了下眉。

她未立刻回应,转身走向一旁,执起小火炉上已然沸响的铜壶,缓缓注入茶盏,水汽氤氲,茶香随之逸散。

“宏门……”她重复了一遍,不冷不热地道,“是你母亲宋夫人当年凭一己之力,于江湖腥风血雨中闯下的一片天地。虽近些年行事略偏,根基犹在。宋锦,宏门于你,不只是一方势力,更是令堂毕生心血所系。你正值壮年,何以突然生出退让之心?可想清楚了?”

她将一盏清茶推至宋锦面前,“可是遇到了难处?若需相助,但说无妨。以你我多年情分,不必如此见外。”

宋锦袖中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

他何尝不知?母亲年少时周旋于群狼环伺之中,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挣下这宏门二字。那些旧事,他自幼耳闻,有些甚至亲眼目睹。宏门的每一分威望,都浸着母亲和英雄豪杰的血与汗。

可他想起那日湖上,季盈雅那双忧切关系他的眼睛,想起她给自己递丝帕,想起自己半边湿衣,心头的狼狈。

宋锦摇了摇头,苦笑道:“非是难处,而是……想通了。亦或是,贪心了。”他摇扇道,“宏门之于我,是利器,亦是枷锁。母亲当年创立它,是为自保,亦是为争一口气。在下志不在此,亦无力兼顾。强握手中,恐终成祸患,反辱没了母亲当年创立它的初衷。”

他收回目光,直视故尘染,正色道:“我如今,想走另一条路。一条或许更慢,更窄,但……更干净些的路。”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一句季盈雅,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故尘染将一切净收眼底,静静等他说完。

“转让……并非易事。”她缓缓道,“宏门内部盘根错节,外部仇家环伺。骤然易主,恐生大变。你想要什么价码?又想如何交割?”

“无需价码。”宋锦断然道,“只求阁主能妥善接手,稳住局面,莫使母亲心血毁于一旦,亦莫令依附宏门生存的万千弟兄陷入绝境。至于交割……”他取出宏门令牌,沉吟道,“此乃门主信物。相关核心账册、人员名录、隐秘据点图示,三日后,我会派人送至阁主指定的安全之处。届时,宋锦自会公告门内,称病隐退,由阁主指派之人接掌。阻力必有,但宋某经营多年,尚有几分为威望,当可压下大部分反对之声。余下……便看阁主手段了。”

这话里几乎是拱手相送,只求平稳过渡。诚意不可谓不足,决心不可谓不大。

故尘染看着那令牌,又看了看宋锦,沉默良久。

“你既心意已决,我便接下。”她最终道,语气郑重,“江湖与庙堂,本是两重天。宋夫人当年创建宏门,是为在初世中求存,护一方安稳。而今时移世易,你若志在青云,这身江湖皮囊,确是拖累。宏门我会让人管好,该清理的清理,该整顿的整顿,未必能如宋夫人当年那般纯粹,但可保其不倒,亦会约束其行,少造杀孽。”她抿了口茶,“宋锦,此举无异于自断一臂,前路未必如你所想平坦。你若哪日改了主意,或是在那条干净的路上走不下去了……宏门,随时可归还于你。它总归是你宋家的东西。”

朋友之道,尽在其中。

宋锦心头一震,心中泛起一股暖流。

他起身,深深一揖:“宋锦……拜谢阁主成全!此情此义,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驱策,宋锦万死不辞。”

“坐吧,不必如此。”故尘染虚扶了一下,示意他重新落座,“宋夫人看见你今日选择,或许会惋惜,但未必不会赞同。为人父母者,终是希望子女走自己想走的路。”

宋锦心中巨石稍去,端起微凉的茶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前些时日听闻玉光城那边甚是热闹,冬自岁倒台,新城主上任……可是阁主的手笔?听闻那位新城主慕瑜,似乎……与阁主有些渊源?”

故尘染闻言,唇角微弯,她重新为自己斟了茶,悠悠道:“玉光城啊……说起这事,倒也有趣。起初,我本意是想让冬自岁赢。”

宋锦诧异抬眼。

“照无还那性子,优柔寡断,内里已朽,不堪为城主。”故尘染淡淡道,“我原打算借冬自岁之手,将他彻底掀下来,顺理成章换上慕瑜。这两人在玉光城斗了半辈子,互不相让,正好方便慕瑜日后扎根,探取消息。”

她不屑道:“可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冬自岁贪婪过头,行事太绝,惹得天怒人怨。照无还那榆木疙瘩,经了一番变故,竟也开了点窍,虽仍痴缠于儿女情长,到底肯挣扎着做点事了。而慕瑜那边,训导得也差不多了。”

她抬手,随意挥散了空气中浮起的沉香。

“时机凑到了一处。我便顺水推舟,让慕瑜当了城主,既得了玉阳府这个据点,也顺手……成全了照无还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她说完,看向宋锦,笑了笑:“你说,这算不算是……两全其美?”

故尘染说得轻描淡写,若是听不懂的,倒真以为只是闲谈。

可宋锦听得背后生寒。

玉光城商贸枢纽,其城主易位,牵连甚广。听故尘染此言,此事背后竟全是她的手笔?轻轻一推,便让斗了半生的两人各得其所。或者说,各入彀中。慕瑜得了城,却从此要受她节制。照无还得了人,却失了势,再难翻身。

好一个“两全其美”。却是将人心与情势算计到了极致的美。

他忽然觉得,将自己那摊子同样麻烦的宏门交到眼前这人手里,或许真是最不坏的选择。他又怎会听不出?阁主在借此斥他也只知儿女情长。

“阁主运筹,宋锦佩服。”他由衷道。

故尘染似乎看穿了他心中震荡,却并不点破,只淡淡道:“世间事,无非是借力打力,因势利导。慕瑜有所求,照无还有软肋,冬自岁求稳,而本座……恰好需要玉光城有些变化。各人皆有想得之物,本座便给他们搭个梯子,顺便,也铺一铺自己的路。皆大欢喜,有何不好?”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宋锦:“正如你今日所求。你欲脱身,我需势力,亦是各取所需。只是宋锦,你需记住,从你踏出这扇门开始,宏门过往的一切恩怨、情仇、未尽的因果,便大半与你无关了。同样,它日后是兴是衰,是正是邪,也由不得你再过问。这‘无关’二字,你要真能做到才好。否则,今日之举,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真。

宋锦肃容,再次深深一揖:“宋锦明白。既已决定,绝不反悔,亦绝不回头。此后……宏门是阁主的宏门。”

“但愿如此。”

故尘染没瞧他,自顾自地抿了口茶。

宋锦走后,故尘染又处理了万尊阁日常事务。

最后一笔落下,她推开窗,瞧了瞧天色。

“怪不得,今个是七月七啊……”

她刚刚还忘了和宋锦说有空叫上季小姐一起打麻将的事呢,算了,也罢,总有机会,下次再说。

七月初七,乞巧夜,洛阳城。

夜幕甫一降临,这座千年古都便换了人间。

长街两侧,摊贩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挤挤挨挨,将街道填得满满当当。姑娘们簪着新买的珠花,穿着鲜亮衣裳,执团扇,佩香囊,三五成群,笑语嫣然。

这便是七夕,乞巧,也是乞爱。

季盈雅独自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昌荣色的襦裙,手臂下缠着披帛,发间只簪一枚素银蝴蝶钗,这打扮不算出挑,原是预备着与人同游的。只是此刻,身侧空空。她便跟着其他官女一同约好,只是走着走着,便被人潮冲散了。她也不急寻,索性慢下脚步,独自在这片繁华里游荡。

身边经过的,多是一双一对。有年轻夫妻携手挑着花灯,丈夫低声说着什么,妻子便抿嘴笑起来。有定了亲的男女,中间隔着半臂距离,眼神却黏着,欲说还休。更有大胆的,借着人潮拥挤,悄悄碰一碰指尖,各自红了耳根。

这些亲昵,这些欢喜,丝丝缕缕钻进眼里。

她手里捏着两张戏票,是前几日便定好的,位置甚佳。如今另一张,怕是只能空着了。

午后时,她又遣下人去宋锦府上问了一回,回话仍是宋大人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下人还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宋大人说,请姑娘自己好生玩乐,莫要空等。”

莫要空等。

是啊,他总是忙的。

公务,案牍,前程……她自然懂得这些要紧。只是偶尔,在这满城皆醉的夜晚,她也想有那么一个人,能丢开那些要紧,只为陪她看一场热闹。

季盈雅低头看了看戏票,她将其中一张仔细折好,收进袖中,另一张仍旧捏着,漫无目的地在人流中缓步前行。

她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随手拿起一个半脸的狐狸面具,遮在眼前。

“姑娘,这面具衬您呢!”摊主是个机灵的中年妇人,笑着搭话,“买个吧?今夜戴上面具,说不定就能遇上命定的缘分哩!”

季盈雅摇摇头,将面具放回原处,轻声说了句“不必了”,转身离开。

缘分吗?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又深了一层。

她和宋锦,算什么呢?两家虽无来往,她却记得与宋锦是自幼相识。现在他待她总是温和有礼,偶尔也会有关切流露。可也仅此而已了。

他从不越雷池一步,从不曾给过她任何明确的许诺。有时候,她觉得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有时候,又觉得隔得很远,远得像隔着重重山水,他总有些她触及不到的心事。

撷芳楼就在前头不远,悬满彩灯,丝竹锣鼓声已隐隐传了出来,夹杂着叫好声,热闹喧嚣。那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个迟到孤身的看客。

也罢。

她轻轻吸了口气,振作精神。季盈雅寻了处角落,靠在冰凉的墙上。

牛郎织女,尚能在今夜鹊桥相会。

而她……

既来了,便听一场戏吧。一个人,也总能寻些乐趣。

正待举步往那灯火辉煌处去,肩头却被人从后轻轻拍了一下。

“这位姑娘,可是在等人?”

声音带着笑意,清朗又熟悉,就响在耳畔。

季盈雅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巷口灯火阑珊处,一人长身玉立,正含笑望着她,不是宋锦又是谁?

“阿……阿锦?”季盈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颊也不争气地热了起来,幸好巷中昏暗,看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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