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肆意蔓延,像是藤草不断长出枝条攀上了郁淼的心尖,扎得她生疼。
她是有些昏昏沉沉。
竟当着他阿弟的面,搂着他的脖子问,“你阿弟,为何看着比你还老。”
柏鸿舟闻见她身上微微酒香。
见郁淼虚晃下跌,将其一把捞住。
瞥了眼吃瘪的柏鸿林,“太过操劳,确实老的快。”
柏鸿林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话。
郁淼眼尾微红,抖着嗓子说,“既是你阿弟开的铺子,五两就五两。继续住,你一间我一间,住五日。”
“行。”柏鸿舟点着她的鼻头毫不避讳身旁的几人。
他递了个眼色给掌柜,掌柜差轻棉过来,“去熬些醒酒汤。”
邱娘子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低声耳语,顿觉窥破了天机,心知肚明地退在了一旁。
黎翁的字是拿不到了,柏郎也捞不到了。
命运对她总是这样,一会儿可以登上云梯捞星星,一会儿只能窝在荷花池里翻藕节。
不管怎样,总是凑和能活,活的好不好另说。
柏鸿舟扶郁淼离了席。
几人一同回了客房。
几杯黄汤下了肚,郁淼便不知道天南地北。
趴在雕花的拔步床上,哼哼唧唧的呼唤柏鸿舟,起先是嚷嚷要洗脸,还得柏鸿舟将那远山的帕子送来。
她好像趁着醉意,也将日子过得精致起来了。
不稍片刻,郁淼又呢喃着要喝水。
柏鸿舟端着醒酒汤扶着郁淼起身,用右手臂弯抵着郁淼的后脑勺,左手托着碗喂她。
“淼娘,水来了。”他端着醒酒汤柔声说。
郁淼喝了一口,托着腮帮子质问他,为何给他喝酒,“为何糊弄人?明明是......酒,为何骗人说是水?”
“真的是水,不信你再喝一口?”柏鸿舟轻尝了一点,又笑着开始哄她。
她半信半疑,将就着又喝了一口,总觉得不是滋味,“这酒怎么是苦的,你到底给我喝什么了?柏.......”
她指着柏鸿舟的鼻尖骂,“你这个......”她想了好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却被柏鸿舟钳住了指头。
“还有一些,乖乖喝了,我给你吃杏子。”他颇有耐心,用了她曾哄他的话。
郁淼昏昏沉沉,心中的想法飘忽不定。
想着杏子好吃,又甜又酸,她托着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喝是喝完了,却也忘了杏子这回事。
掌柜站在一旁抽着眼袋发懵。
猜不透她是真醉了还是根本没醉。
水喝了之后,消停了一会儿,她又要分房,要一人一间。
掌柜面露难色,见郎君苦口婆心的劝她,“今日客人多,没有多余的客房了,不如明日再说?”
她又闹着要住外面的客栈,说这地方水声哗哗吵人清梦,睡不着。
说着说着竟当着众人的面睡着了。
一旁的柏鸿林着实看不下去了,“阿兄,既然娘子不喜这客栈,不如住我那边,羡阳不常来,那院子也空着。”
柏鸿舟睨了他一眼,“你嫌今日惹得事还不够多吗?还不走,是要三个人一起睡?”
柏鸿林抓住了重点,“所以阿兄,你们是已经睡一起了?”
他这话问的柏鸿舟不知如何作答。
只悠然一笑,指了指药酒,“上药。”
柏鸿林卸了口气,“阿爹知道了会家法伺候的,可千万小心,别......别搞出孩子。”
他被柏鸿舟爆了个栗子,只能捂着脑袋一言不发。
之后听他喉咙底挤出一句,“我有分寸。”
似乎想起来柏鸿林说的家法伺候,他问“你说的是那根鞭子?”
柏鸿林一滞,“确实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了。”
“一直供在西郊别院专门收拾我了,都给打旧了。”柏鸿舟似笑非笑,又埋怨道:“嘶~能不能轻一些,笨手笨脚的。”
柏鸿林委屈,他能比得上小娘子的绕指柔?
只能在心头轻哼,怪不得人家说你嘴毒,真是有够毒的。
那供在西郊的鞭子,之前是鸿林专用,去年阿兄回来后,他一人承受了一切。
“阿兄,你受苦了。”柏鸿林说了句肺腑之言,在柏鸿舟看来是废话。
“别贫,那头怎样了?”
柏鸿林看了眼床上那个不省人事的说,“不乐观,快动手了。”
柏鸿舟睐了他一眼,心想,是要快些回去。
魏王为何迟迟没有动作,恐怕还是虚了些。
就肖元白那动作和手段,没十天半个月都收不好兖州这条线,在羡阳待几日倒还可以。
“柏长淮是不是缺心眼?”柏鸿舟问。
“为什么这样说?”
柏鸿林脑子经常不带,他不便多说。
他将柏鸿林赶了出去,然后锁了门。拿着帕子替郁淼擦手。
指腹替她抹去嘴角那点醒酒汤残汁,掖好被角,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她的脸发呆。
直到他也困意涌来。
掌柜带着熬好的药来叩门,将大夫和东家的意思都带到:“身上有伤,注意节制。”
节制......
柏鸿舟黑了脸。
他可是什么也没干,这些人都看不到吗?
此时他倒也想起柏鸿林走前说的话,如钝刀割肉。
“若实在不行,不入这祖坟又何妨,小娘过世这么多年,就算有执念也该消了,犯不得为了已故之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柏鸿林他,懂个屁。
他自小养在柏长淮身边,锦衣玉食的过着日子,年过十八,孩子已经两岁,哪里懂他的心酸。
在明州的十年是深山老林,是刻己困苦,是十年如一日的草药和磨砺,他懂什么是入祖坟?
当家主母从不需要争取这些,因为生来就有。
而他的阿娘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活在世上,又孤零零葬在荒山野道。
若是连阿娘唯一的心愿都不能达成,他今后有何面目去祭拜她?
柏鸿舟阖眼,将心头翻滚的恨意强压了下去。
却见郁淼几个连环踢,将被褥压在身下,她看起来难受,多次翻身,不知是热还是燥,直到迷糊中脱扯外衫的系带。
柏鸿舟撇开眼,却没有阻止她,六月中,暑气上升,原本就是燥热,今日她又喝了活血化瘀的药酒,待她将外衫卸了,他才替她拉上薄褥盖上。
郁淼半梦半醒之间又睡了过去,只知道忽然起了一阵微风吹散了夏日的烦闷。
坐在床边的柏鸿舟有一下没一下的替郁淼摇着竹蒲扇,一手将被角掖紧,将薄褥下面丁香色的诃子和雪白的肌肤藏得极为严实。
不若放过她吧?
放过她。
心底有个声音牵扯着他的理智,可另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你能给郁淼什么?她要的又是什么?
柏鸿舟又问了一遍自己。
嫁给黎远都比他强,黎远至少有一个家,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更别提那个溪。
他如鬼魂附体一般,好端端的趴在她的耳边问她,“淼娘,你告诉我,溪到底是谁,若他能护你周全,我愿......放了你。”
“风呢?热死了。”郁淼翻了个身呢喃,好像是尚未睡醒。
停下的竹蒲扇再度摇了起来。
药酒上头,郁淼睡到次日才醒,身上的薄汗糊了一层又一层,见柏鸿舟竟和衣躺了一晚。
指尖还攥着把柄竹蒲扇。
他不必做到这般地步。
同黎远一般将心思藏起来便好了,实在藏不住了,她只需要发个毒誓就能逼退也是极好的,不会阻了她要走的路。
悸动是有的,可更现实了说,那条稳当的,同阿娘不一样的举人娘子之路一直在前头牵着她。
她只会步步靠近,途中若有任何东西诱着她,也会被她毫不犹豫地连根拔起。
不如早点离去。
郁淼下定了决心,将最后住五日这件事抛在脑后。
外头轻棉在扣门,又送了一篮子花瓣来。
身后跟着一个伙计,端来朝食,郁淼接过汤饼和麦粥,转念一想,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出门。
再说出门左转还是右转尚未弄明白,冒冒然就走,不太安全。
“东家今日特地腾了一间房出来。”轻棉说。
郁淼让轻棉带路,却听柏鸿舟在后头说话,“我住那边。”
许是刚起床,他声音微哑,郁淼却脸红了半边,两人终于不用挤在一处,早起解开的外衫身上仅剩的诃子,都在提醒分开的必要。
郁淼转头看他,几日未修剪的胡茬子,如青草一般发了出来。
那一眼明媚的郎君,此刻竟是有些沧桑。
见他拎着自己的包袱朝门外走去,鬼使神差问他,昨日是不是上过药了。
柏鸿舟转身回到屋内,将包袱一放,“昨日鸿林过来上的药,他今日不在,需要你帮忙。”
郁淼以为他现在要换药,走了过去,却见他起身退了一步,“身上出了汗,晚些时候来……上药。”
郁淼陡然一滞,“夜里瞧不清,你午后早些过来。”
“午后吗?午后太热了……”
她避过眼去,却明显感知到柏鸿舟在看她。
“那……晚些时候再说。”她将时间说的愈发模糊,让人琢磨不透。
“若是为难,我自己来也行”柏鸿舟犹豫了一息,叹气道。
“嗯。”郁淼轻嗯一声,将他连人带包袱推了出去。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反复整理包袱。
赵掌柜说码头有船,但要提前联系船主买票,可是码头离得远,靠两只腿硬走得两个时辰。
她差掌柜去买票,消息尚未传来,只能干着急。
外头天色突然一暗,不知何处飘来的乌云将整个上空遮挡的严严实实。
好端端的日头被赶了下去,忽然刮来的歪风将窗户吹的啪啪作响。
好像在怒斥郁淼的无情冷血。
郁淼起身关了窗。
将翻出的包袱落在四方桌上,今日许是走不了了。
恰在此时听见赵掌柜来扣门,“娘子,今日起大风,码头的船都停了,若是郎君娘子要走,我可以找船主先定两个位置。”
郁淼将门打开,“是要走,家里有些事要办,还请掌柜费心。”
“不过……,郎君有伤,许是还不走,定一个就行……”郁淼犹豫许久,她不好同他告别,就这样分道扬镳对谁都好。
“赵掌柜,按娘子说的办。”赵掌柜身后不知何时站了柏鸿舟,他下颌面干净整洁,早已没了先前的胡茬子,面色阴沉地进了屋内。
郁淼如同见了鬼一般,倒退了一大步,扶着雕花门站定。
“也请东家放心,到目前为止,我同娘子之间还算克制。”他坐在四方桌旁,指腹摸着郁淼的包袱,一把扔进床榻的角落。
克制……
风从湖面刮来,如密齿的发梳一般拉过郁淼的肌肤,割得生疼。
“马上下雨了,掌柜先忙去。我同娘子还有些账要算一算。”柏鸿舟有礼的下了逐客令。
见娘子面色蜡白,扶着雕花门似再也站不住,昨日的泼辣娇憨,如今只剩……。
赵掌柜立马退下,暗想,许是那票可以不买了,或者买两张,郎君明显是发了怒。
他得赶紧告诉东家。
身后的门被上了栓,赵掌柜一个不留神摔了一跤,暗咬着牙爬起身来,呸……着急忙慌做什么,郎君同娘子算账关他什么事。
锁门的是柏鸿舟,说要算账的也是他,如今端坐在四方桌旁让郁淼倒茶的还是他。
郁淼猜不透他心中所想,可心虚让她无处遁形。
在柏鸿舟面前,她总是藏不住自己的心虚,她该心虚,在黎远面前,在时逐溪面前,她的算计是有效的,她呈现的是想给他们看的那个样子。
可是柏鸿舟,却总是看穿她,让她无处遁形。
外头呜咽的狂风使劲撞击,却挤不进紧闭的门窗,屋内安静的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郁淼挪着步子走到四方桌前,给他倒了一杯水,滋滋的水流声将郁淼的心事搓破,那些笃定忽然化作泡影。
他看了眼郁淼,想抹去她眼中的恐惧。轻叹一声,“郁娘子,上了药……我便放你离开。”
水声陡然一停,那茶壶悬在半空,又轻轻落在桌面上。
“你……脱了袍子。”郁淼抿着嘴,示意他,声音低若蚊虫。
“伤还未好干净,还要劳烦娘子动手。”柏鸿舟这般彬彬有礼,郁淼却鼻头微微发酸。
这样的郎君,公主下得去手吗?
柏鸿舟抿了一口茶,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袍。
他站在郁淼面前,身量颇高。若是要看见他的眼眸,她得抬头,若是要触碰他的眉眼,她得伸手。
郁淼杵在一旁,微低脑袋,视线只缩在柏鸿舟的指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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