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后,青桂院的厢房,先后掌起了灯。

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摇着桂枝,偶尔飘下几片米小的花瓣。

东厢里,知禾已经换过衣裳,盘膝入定。

青桂院的木气确实比别处浓郁,她才运转功法不久,窗棂外便飘来几缕木青色的气随着呼吸缓缓入体。

原本还有些红肿的脚踝,涂上芦荟膏后,再加上木气的治愈,竟暖呼呼的褪去了肿胀。

隔壁,白玲儿却迟迟没有入定。

她坐在桌前,照雪重新背在背上,手里摊开的是一本身法——《游龙步》。

书并不厚,开篇也没有多少废话。

白玲儿翻得很快,看到要紧处才停下来,伸出两根手指,顺着书上的行气路线在桌面轻轻一划。

进三,退一。侧身,回转。

指尖走到最后,竟又绕回原处。

白玲儿若有所思。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行无定迹,步不留形……”

她低声念着身诀,手指又重新走了一遍。

这一次更快。

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白玲儿抬眸望去。

西厢门前,温若溪已经提剑站在桂树下。

白日登山,耽误了她今日定下的挥剑数目。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所以今晚必须补回来。

没有剑诀,也没有灵光。

只是最基础的一记直刺。

而后掠月,再接回斩……起初还有些生涩,几十剑后,剑锋便渐渐顺了起来。

剑起绵绵如水,剑回又缠缠如风。

看来若溪的剑离掌握剑势只差半步了。

白玲儿收回目光,便重新低头继续研究。

直到最西边那间房终于有了动静。

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晓彤扛着那杆又长又黑的枪走出来,不情愿三个字写满了整张脸。

她往院中一站。

“都在卷,啊!命苦啊!”

黑枪往地上一顿。

咚——!

正在练剑的温若溪动作一停。

正在看书的白玲儿眉头一皱。

正在吐纳的知禾也睁开了眼。

隔壁院子里,一名刚刚睡着的试剑弟子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谁啊?!”

青桂院里安静了一瞬。

晓彤握着黑枪,默默往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枪提了起来。

咻咻——

又是两声长枪破空,一枪直灌长风,吹得米小的桂花纷纷洒落;一枪尖头横扫大地,戳出一串金亮的火花。

嚓啦——

这下好了。

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名弟子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一把推开窗户。

“他爹的!谁大半夜不睡觉,练什么勾八枪!”

晓彤本来还憋着一肚子怨气。

听见这句话,反倒来劲了。

她把黑枪往肩上一扛,隔着院墙便喊:“百花会只剩一个月了,你睡得着,我可睡不着!”

“那你去演武场练啊!”

“太远了!”

对面沉默了两息。

“……你有病吧?”

晓彤也火了:“你没病你起来骂我干嘛?”

“我是让你吵醒的!”

“那你现在醒都醒了,过来一起练啊!”

“我练个蛋我练!”

“难怪你睡得着!”

“……”

对面彻底没声了。

晓彤赢下一场嘴仗,顿时舒坦不少,扛着枪往院里一扫。

她目光瞥向另外的三间房,等了半天,居然没一个露头出来夸她。

“没劲。”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回房找了块软布,把枪尾和容易碰地的地方仔仔细细裹了一圈。

再出来时,动静果然小了不少。

隔壁窗户“啪”地关上。

里面最后飘来一句。

“这还差不多。”

晓彤握枪的手一顿。

“你不是睡了吗?”

隔壁立即没了声。

晓彤等了片刻,冷笑一声。

“呵。”

“还偷听。”

这才重新提枪练了起来。

这一夜,青桂院的灯熄得很晚。

第二日天还没亮。

晓彤就后悔了。

她是被箫声吵醒的。

声音很轻,从东边窗下悠悠传出来,并不扰人,反而安静得很。

可晓彤昨夜练到后半夜,脑子里正困成一团,偏偏那箫声一下接着一下,听着听着,她便彻底睡不着了。

她蒙着被子翻了两次身,终于一把掀开。

“谁啊……”

推门出去一看。

知禾正坐在院中那棵最高的青桂树上。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碧长裙,裙摆从枝头垂下来,遮住半截小腿,一双赤足轻轻悬在晨风里。

手中青竹长箫横于唇边,发丝没有全束,只松松挽了一半,被风吹得贴过脸侧。

天还没有亮透。

箫声便从满树青桂间慢慢淌了出来。

不急,不高。

一缕缕木青色灵气随着曲调从枝叶间浮起,绕过她的裙角,又沿着箫孔轻轻盘旋。青桂枝叶被音势牵着,一枝起,一枝伏,叶尖下的露珠也跟着微微颤动。

不知何时起,枝头落来了两只黄雀。

一只歪着脑袋听了半晌,忽然啾了一声。

另一只很快应了一声。

知禾没有停箫。

黄雀便一声接着一声,竟真的跟着曲调唱了起来。

箫声在前。

雀鸣一左一右追在后面。

偶有几个音没跟上,两只小东西还会在枝头蹦两步,互相啄一下,又赶紧追上。

知禾眉眼轻弯。

下一段箫声便也跟着轻快了些。

青桂满枝,黄雀和鸣。

天边第一缕晨光,恰好在这时越过了山头。

再往另一边看。

温若溪也已经起了,正在井边打水。

晓彤彻底清醒,而且听闻知禾一曲,脑瓜里的困意也不知去了哪?

她疑惑:“不是,你们都不睡觉的吗?”

温若溪抬头回应:“我睡了。”

“什么时候起的?”

“刚刚。”

“天都没亮!”

温若溪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亮了。”

晓彤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玲儿呢?”

院中没见她人。

知禾停下箫,朝院外努了努嘴。

“卯时前便出去了。”

“去哪?”

“演武场。”

晓彤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三息。

然后转身回房,“我继续睡。”

知禾没拦她。

可门刚关上一会儿。

又开了。

晓彤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来,脸色好奇且臭。

“知禾,你这曲子有毒。”

知禾笑了笑,知道是开玩笑,便没回答。

晓丹勒了她一眼,“你们这样搞得我都生出罪恶感了。”

知禾忍笑:“没人不让你睡。”

“就是没人不让我睡才烦!而且我现在压根睡不着,你这曲子搞得我现在灵台清明,全身放松,感觉充满了力量。”

晓彤越想越气,扛着枪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回来。

“饭堂在哪边?”

温若溪指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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