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柊叶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摸出手机一看,已经是凌晨四点。
宿舍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味,底下坐着的三个人依旧神采奕奕。
樊柊叶的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没回的消息。
两点多的时候,周择航给她发消息说:【晚安,好梦。】
心里软软的。
她的朋友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从没和人聊到过晚上。
更没有人道晚安,祝她好梦。
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樊柊叶循环播放视频,一遍一遍地听他弹奏的《小星星催眠曲》,情绪渐渐放松。
即使没看到那一句温柔的“好梦”,也能够安稳睡去。
即使知道仅仅是礼貌的道别语,但依然感到触动。
女生鼻尖不自觉地发酸。
休息得差不多了,樊柊叶爬起来加入熬夜大军,继续刷题,为几天后的化学竞赛做准备。
凌晨四点到六点,平日里还在睡眠中的时间段,她感觉注意力很难集中。
樊柊叶几乎是拧着自己的大腿腿继续看书的,痛觉刺激神经,能稍稍缓过来一点。
她作为宿舍里睡得最久的那个人,竟然头昏脑涨。
难道是,晚上没掖好被子,受凉了?
吃完早饭后,脑袋晕乎的症状也没有好转,樊柊叶只觉浑身发冷,让人怀疑这十一月的气温偷偷大跳水。
趁着第一节课前的空隙,樊柊叶去教超一趟,买了罐黑咖啡,还溜回宿舍顺了件外套。
樊柊叶不敢拿双语国际的校服外套,他们学校在A省还是很出名的,怕别人对着她窃窃私语。
名师讲课,大家都尽力往教室前部挤,生怕漏掉一个知识点。
樊柊叶习惯性地从后门进去。学生众多,只剩最后两排不讨喜的位置空着。
等女生落座,这才发现讲台前教无机化学的名师竟然是他们学校的齐晟老师。
嗯……从某种角度来说,好像确实是名师没错。
相处多了以后,竟自然而然地给他褪去那些光环。
说到齐晟老师,樊柊叶最先想到的竟然是花两节课讲物理学发展故事、挨个抽背元素周期表、办公室找不到人、给他家女儿买疯狂星期四的种种琐事。
樊柊叶双手支着脑袋,听齐晟老师无比正经而靠谱地讲题、分析重难点。
他讲笑话没平时密集,让人还不太习惯。
210ml装的小罐咖啡灌下去,身体和脑袋也没有变得清醒。
不苦不甜的液体,大概是浓度不够吧。
一上午过去,樊柊叶发觉自己鼻子塞住、手腿酸软,这才意识到身体好像有些不对劲。
女生用手探了自己的额头,有点烫,但是没有参照物。
十一月的风总是这么灰这么冷,把心情都吹成黯淡颜色。
樊柊叶扪心自问,她的身体可好了,一年也不见得生一次病。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发烧?
为什么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为什么啊?
好不甘心。
虽然来邗城大学之前,齐晟老师就开玩笑说“心态放轻松,大家就当作练手,明年才是真正的战场”。
可是,自己好不容易努力到这里。
如果是别人,会怎么做呢?
她也想依赖爸爸妈妈,诚实地说自己头疼,学不下去,想耍小性子说身体好难受不想考了。
想听一听安慰。
可是自己有这个任性的资格吗?
爸爸妈妈比她更期待成果,还给她买了新的行李箱。
他们眼中只喜欢乘风破浪、逆流而上的乖女儿,就像每一个超人故事里置死地而后生的角色,樊柊叶能够确信,绝对不是自己这样因为身体不舒服就想着放弃的胆小鬼。
樊柊叶领完午餐盒饭,坐下拆筷子,在本就不多的联系人页上下划了一遍又一遍。
不禁感慨,自己的世界,真是太小了。
她也想找个朋友倾诉,可是初中的朋友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也不知道好友列表里有谁能够理解她、体会她的心情。
樊柊叶点开“小周老师”的界面,静音状态下播放视频,《小星星催眠曲》没有声音。
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找谁说。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顶端突然弹出来一条,来自欧阳羽纯的消息:【叶叶!去集训感觉怎么样呀[转圈]听说邗城大学食堂的菜很好吃!!】
樊柊叶觉得,自己的心情像被敲开的封冰。
人坠落下去,眼泪也坠落下去。
泪眼婆娑中,樊柊叶开始敲字:【不怎么样,很不幸地发烧了[哭泣]】
对方几乎是秒回:【宝你带药了吗?】
樊柊叶:【没有,我平时很少生病的。】
欧阳羽纯:【呸呸呸可不能这么说】
欧阳羽纯:【那赶紧去药店买点吧】
樊柊叶:【我们集训是全封闭式的,不给出门。】
欧阳羽纯:【那问问带队老师呢?他们应该可以出门买的吧?】
樊柊叶:【齐老师太忙了,不仅要上课还要答疑,我晚上回去问问舍友。】
对方的关心,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什么都没能解决。
却让她觉得,心情舒畅许多。
下午的课,樊柊叶彻底没了力气,趴在桌上静静地听,静静地做笔记,跟教室前半紧跟老师思路的人群彻底划分出界限。
连呼出的叹息都是烫的,这怎么专心学习?
两节课间,王念念出门打水回来,拍拍头埋在臂弯里的樊柊叶:“你没睡好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樊柊叶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清眼前的人。
竟然是王念念。
她们两平时也没什么交集,说过的话应该不超过五句。对方对她的认识估计只是同上竞赛课的面熟同学,叫不出名字。
樊柊叶知道王念念也是因为去年齐晟当众表扬过。
——只有这样微不足道的联系而已。
樊柊叶勉强笑了下:“好像有点发烧。”
“要不要请个假回宿舍休息?”王念念抬头看了眼她旁边的人,“晚上我把笔记带给你。”
“谢谢你,但还是不了吧。”
樊柊叶知道,包括齐晟老师在内,来给他们讲课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在各自的领域可以说是顶尖,就像方书远给他们物理竞赛课的学员押题一样,在这里学到就是赚到,保不准哪题就考到了呢。
回去休息要花费好几倍的时间理解记忆,基本等于宣告放弃本次决赛权。
樊柊叶揉揉自己枕酸的左手,换只胳膊躺下。
对着窗户的视线倏忽被身边的那个人吸引住视线。
……是颜政曜。
目光碰上,颜政曜正看着自己,给樊柊叶吓精神了两秒钟。
这一年半来,她总是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窗边那个专注做题的侧脸。所以只看一眼他捏着笔的姿势,就能无比清晰地对上号。
可是可是可是!
她今天却丝毫没察觉。
颜政曜竟然就坐在自己左边的左边的左边的左边,隔着三个空位。
一上午过去居然完全没注意到,只能说发烧的时候确实脑袋不太够用。
樊柊叶继续埋头,脑袋里是想不明白的电极电势题,心里是晦暗不明的情愫。
自己的智商和情商,都不太够用呢。
晚上的安排是自习,可以回宿舍,不过大多数人会选择教室,因为有老师答疑。
她的食欲退减,没胃口,在大家都去吃晚饭的时间去打第三杯热水。
阴天。
没有开灯的逼仄走廊里暗得很有恐怖片氛围,但樊柊叶难受得没有“恐惧”的体感,自己都像个幽灵在飘。
在回教室的路上,樊柊叶被一个暗色的影子截住。
漠然的眼神,棱角分明的轮廓,鼻子和脸部轮廓都立体,骨相清晰漂亮。
她曾对着不同的光线在心中描摹过无数遍。
此时此刻,那个人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地站在她眼前。
——颜政曜。
而此刻,他声音淡淡地问她:“身体不舒服?”
樊柊叶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少年的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感情,但已经不是最初见到时那样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了。
现在的他,站在四下无人的走廊中,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
樊柊叶没有勇气久久盯着对方,缓缓垂下头:“嗯,有一点。”
颜政曜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盒退烧药,递给她:“一天三次。”
两句话,九个字。
樊柊叶的心里在做一道复杂的阅读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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