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归还或是赔偿？
“栌安，你总是说谎。”男子肤白清瘦，侧身对小郎说话时，脊背显得十分单薄，眉头微蹙，神色倦怠。他转向虞灵和，“姐姐，我亲眼见到他一炷香之前冒雨回来。”
周栌安狠狠一跺脚，语气焦急，“你骗人，我早就回来了。”
周大郎过来，伸出一根食指用力戳了一下年轻男子的额头，“周栌生，他可是你弟弟，你怎能如此诋毁他？”
“停手，他是你的孩子，你这是什么处理方式？”虞灵和上前一步，将周栌生拉出周大郎伸手可及的范围，斗笠上的雨珠滴到他手背上，凉得他飞快地抽回手。
“我如何教子，用不着你指摘。”周大郎的神情在暗色与油灯光中阴晴不定，将周栌安护在身后，“我家大的欺负小弟有些时日了，我如何不管？”
“大的欺负小的？你亲眼看见了？”
周大郎欲言又止，沉吟片刻，仍替周栌安辩驳，“栌安常常哭着对我说他哥对他不好。”
周栌生静静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毫无为自己辩解的迹象。
李阿婆听不下去了，站到虞灵和身边，“周家大郎，你这早出晚归的，对自家小哥儿了解有几分？恐怕同村的都比你知晓得多些。你家小郎的声名在村里可不算好，在外头一问便知。”
“我……”周大郎一时无言，看着李阿婆，语气缓下来，“是，可栌安在家里很乖巧，栌生总阴阴郁郁，不常与我交谈。”
“暂停这个话题，说回我的笋吧。”虞灵和无意插手别人家的事，这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要回笋才是要紧事，“周栌生，你还知道什么?”
周栌生看了一眼周栌安，语气坚定，“他背了一个背篓回来，里头装满了笋。我回房的片刻工夫，那背篓不见了，笋都倒进了筐里。”
“承认吗？”虞灵和弯身与周栌安对视，“你若认错，我不责怪你，再奖励你一个糖人。”
周栌安咬唇，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翘了些许，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下来，一张小脸微微皱起，语气很是委屈，“哥哥让我在家干活，出门晚了，来不及挖笋，我就拿了你的。”
看着他的表情，虞灵和心有怀疑，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周栌生僵硬的身子，面向周大郎，“既如此，归还或是赔偿？”
“栌安，你要气死爹。”周大郎满面怒容，却也只能压下火气，“小娘子，这事是我周家的不是，但笋已经切了一些做菜，只怕无法全数奉还。”
“那便按照菜市价格称重计算，总价上加十文赔给我。”她示意周栌安，“把你家的称拿出来。”
周栌安跨进屋，拿了杆秤出来递给她。
“栌生，帮我抬一下筐。”
“我？”垂着眼帘的周栌生突然被点名，惊讶地看着她，双手抓住竹筐抬起来。
虽然不是在菜市正式贩卖，虞灵和还是去掉了竹筐的重量，“二十八斤，边笋如今四文一斤。一共一百二十二文。”
周大郎自知理亏，进屋拿了钱袋出来，“小娘子，钱赔给你，这事能否保密？栌安还小。”
“当然，不过他得跟我道歉。”虞灵和接下钱装好，等着周栌安开口。
“糖人何时给我？”周栌安眼里带着期待。他显然并非真心知错，只惦记她说的糖人。
“先给我道歉，明日买给你。”
小孩长到这个年纪，多半已经知是非了，性格基本定型。虞灵和不期待他能真心悔过，自此痛改前非。只要让他说出真话，得到她应得的道歉和赔偿便好，即便方式是利诱。
“对不起。”被周大郎轻轻拍了一下后背，周栌安毫不犹豫地跟她道歉。“你要记得我的糖人哦，我知道你住哪里，若你不给我，我会去找你的。”
“嗯，还有一件事，我的背篓被你放哪了？”小孩的威胁她没放在眼里，况且一文钱的糖人她还不至于赖账。
周栌安眼睛盯着地面，支支吾吾了半晌，周大郎横了他一眼，“说啊，在哪？”
“在水沟里。”
虞灵和倒吸一口凉气，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肩膀跟着深呼吸起伏，“你为什么扔掉它？就为了不让我找到你家？”
他点头。抬起的眼里却无甚悔意，只有被看穿的窘迫，“我家还有，你拿一个去。”
她抬头看着周大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栌生在一旁轻声开口：“对不起，姐姐。”
“这事与你无关，你为何道歉？”
周栌生低着眉眼，眼尾微红，“我没教好弟弟，有责任。”
李阿婆适时出言：“周家大郎啊，你瞧瞧你家小哥儿。往后可别再让他做这种事了。”
周大郎连连称是，让虞灵和挑了一个背篓带走。
离开周家时，天色已黑尽，雨簌簌落在斗笠上，发出细碎的轻响，顺着笠沿滑到路旁的草叶上。虞灵和背着空背篓，搀着李阿婆回家。
“阿婆，今日多谢你，帮我找到了小毛贼，还仗义执言。”
“老身早看他不顺眼了，这小子就该好生治治。”李阿婆哼了一声，拽着虞灵和的手，“若还有这事，尽管来找，老身如今不种地，闲得很。”
“阿婆，你家只有两个人，靠什么谋生呢？”
“原先种地，”李阿婆转头瞥她一眼，“如今靠你。”
“啊？怎么靠我？”
“赁金，”她忽然笑了一下，“最初是想讹你一笔，谁成想你还会砍价。”
虞灵和惊讶于她的坦诚，“好嘛，原来是打着坑我的主意。”
将李阿婆送回家，虞灵和循着记忆摸黑回了自己的茅屋，宝器在原地踱步，对她发出“昂昂”的叫声。
黑夜被油灯驱散，她将吃食放在它跟前，蹲在一旁陪着。
今日入账后，存款一贯又九百九十文。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虞灵和提着篮子去竹林中找竹蕈。雨后林中潮湿闷热，是蕈出土的最好时机。
空气中满是土腥气和竹子的清香。踩在又厚又松软的的枯竹叶上，印出一个个浅淡的脚印，竹叶很快便恢复了原样，上面只多了一点薄薄的湿泥。
她穿行在竹林间，低头仔细搜寻，嗅着淡淡的腐臭味。一颗暗绿色的圆形物体出现在一堆枯叶中，表面布着网状的小凹坑。她用手拨开枯叶，露出它白色的柄，捏住那里轻轻一掰，随着一声轻响，竹蕈脱离了地面，沾着腐叶的断口处沁出一点汁液。菌柄有些滑腻，触感微凉。
不远处有几朵已经开伞的，伞沿下垂着一圈乳白色的网状菌裙。成熟的竹蕈气味更重。她蹲下将它们挨个采下，轻轻放进篮子，铺满一层便垫上竹叶隔开，生怕碰坏了。
竹林不大，她却找出了几十朵竹蕈。昨日那场雨，让她慌乱一场，又给她送来了更多生机。晨雾散去之时，她提着篮子出了竹林。
经过塘边的育苗圃，发现里头的莴苣种子有些已经出芽了，被昨日的雨和着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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