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拿到尚衣局加量的当天,林知微本来心情很好。

直到青黛提醒她一句。

"夫人,今天初十。"

林知微正在看宫单,没有抬头。

"嗯。"

"沈府那边……第二期,不对,柳河庄那笔分期,今天该到二千三百两。"

屋里一下安静。

沈砚舟最先抬头。

"还没送来?"

"没有。"

他立刻站起来。

"我去问。"

"坐下。"

"娘,都写了日子的。"

"所以更不用你去问。"

林知微把宫单合上。

约书上写得清楚。

每月初十前。

今天还没过完。

她不提前催。

到了酉时,银子仍没来。

沈砚舟脸色已经很难看。

"这就是故意的。"

"也可能有别的事。"

"你还替他们找理由?"

"我只是没证据,不乱猜。"

林知微看了一眼刻漏。

"青黛,把和沈府有关的那本往来册拿来。"

册子里不是欠账。

是一些还没彻底切断的旧便利。

比如沈府在锦云买料仍享旧日家价。

比如老太太院里偶尔让人来永兴代采南货,铺子会顺手一起带。

比如沈怀安名下两处旧宅的灯油布匹,过去一直从林家的铺子走熟客账。

和离以后,这些都不是必须继续。

只是林知微没特意停。

"从明日起,全部按外客。"

青黛眼睛一亮。

"要不要派人去告诉他们?"

"不用。"

"那他们不知道--"

"来买的时候就知道了。"

第二日上午,沈老太太院里的管事果然来了锦云。

照例要三匹软绸、两匹细棉。

伙计按市价开单。

对方当场皱眉。

"怎么贵了?"

"现在都是这个价。"

"沈府以前不是这个价。"

赵有德恰好在,客客气气道:"以前沈府走东家家账,如今东家已经和离,账分开了。"

"可前几个月--"

"前几个月是东家没计较。"

一句话把人堵住。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回了沈府。

下午,孙账房来了。

这一次没有木箱。

只有一张银票。

二千三百两。

"昨日府里临时有一笔官银要先兑,钱庄关门前没来得及调现。"

林知微接过来,看了日期。

确实是今日。

"好。"

孙账房松口气。

又犹豫:"锦云那边……"

"按市价。"

"昨日真不是大人故意拖。"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约书写的是初十。"

孙账房没话了。

林知微没有发火,也没有罚息。

但约定晚了一日,她就把一项原本没有义务继续的便利收回。

不是报复。

是边界。

孙账房回去以后,沈怀安亲自来了。

他站在永兴后堂,神色有些复杂。

"不过晚了一日。"

"是。"

"你连母亲买布的旧价都停?"

"旧价是家价。"

"我们--"

他顿住。

林知微替他说完。

"已经不是一家人。"

沈怀安沉默。

"知微,你是不是一定要把所有东西都分得这么清?"

"不是所有。"

"孩子的事不分。"

"你若病了,砚舟他们要去看你,我不会拦。"

"老太太真有急病要用我认识的大夫,我也不会看着不管。"

"但买布不是急病。"

"欠款也不是情分。"

她语气始终平静。

沈怀安忽然觉得,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她不是恨他。

恨还有牵扯。

她是在重新分类。

什么是孩子。

什么是人情。

什么是生意。

什么是债。

分得越清,他们越回不到从前。

"以后不会晚。"

他说。

"好。"

林知微收下银票,没有多一句。

沈怀安走后,沈砚舟从帘子后出来。

"你偷听?"

"我本来就在后面。"

"那就是光明正大听。"

他坐下,半天忽然问:"娘,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了吗?"

林知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谁说不难过?"

"那你怎么……"

"难过就不算账了吗?"

她笑了笑。

"砚舟,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难过当成可以不做事的理由。"

"我可以难过。"

"银子也照收。"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句话很像你。"

"哪一句?"

"难过归难过,银子照收。"

林知微也笑。

晚上,裴景和来了一封信。

只有短短几行。

裴七当年在京城找的两名大夫,其中一人的后人还活着。

而那名大夫留下的一本旧诊册里,真的有一个三岁男童。

姓沈。

诊金不是沈府付的。

是一个姓顾的人。

当天晚上,沈砚舟把那张诊册抄页翻来覆去看。

"姓顾的人,到底是谁?"

"明天再查。"

"你不好奇?"

"好奇。"

"那你还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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