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谷主再次遣人来请。
余茶和莫姮跟着那青衣女子,穿过桑林,绕过那口巨鼎,来到谷主所居的茅屋前。
茅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前种着几丛杜鹃,花开正艳,花瓣上挂着晨露,晶莹剔透。
谷主坐在屋中,面前案上摆着的浅金色铜鬲里微微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三个黑色陶杯。见二人进来,她抬手示意她们坐下。
“昨日你已见过西母石像,收下璃的遗物。今日某有一事相告。”
莫姮点头,却先将那枚北宫彝的铜扣取出,放在案上。
“谷主见谅,这是某不小心拿到的北宫彝铜扣,之前见面匆忙,未曾还他,我听苍说,这铜扣是冢人出生后由西母所赐之物,终身不离,请您帮我还他吧。”
此时的余茶却在低头走神,她从入谷后一直对谷中人所用铜器觉得眼熟,今早在摆弄早饭之器时,突然灵光一闪:谷中铜器与谷外王室诸侯所铸铜器在颜色上大不相同,谷外公卿所用之铜器,与纯金相似,据莫姮说,铜为吉金,本就因其与纯金颜色一样而备受推崇。可大母谷所用铜器,颜色浅而亮,倒是和她在克里特岛见过的古老青铜器色泽有相似之处,只不过克里特岛的铜器色泽为亮银色。
谷主见余茶走神,并未点破,她拿起铜扣,细细端详,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正铜板,上面横竖笔直的刻画了很多小方格,方格内有圆形花纹。
“吾所说之事,与此相关。昨日命苍取来此代命盘。经比对,析扣上的符号被人动了手脚。”
莫姮凑近细看谷主在铜板的所指之处,余茶被她动静一激,看到了谷主手上的精致铜板,也来了兴趣,一同上前。
析所属方格里铜扣花纹上的“母”字确实有些异样——多了一笔,少了一划,像是故意刻成那样。
谷主道:“此字已改,但在人为。能改此字者,必精通大母秘术,且对冢人内情了如指掌。”
余茶诧异道:“有人改了这铜板上析的刻纹?但少鵹析的确让北宫彝身受重伤......”
谷主面色沉重道:“吾还从析的命盘上,感受到了齐地之铜气。”
余茶心中一动:“谷主的意思是,齐国也参与其中?”
谷主摇头:“暂难判断。”
莫姮握紧袖中铜镜,只觉事情远比想象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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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主收起铜板,为二人斟了两杯浆水。
“某今日还有一事相告。”
她饮了一口浆,缓缓道:
“青鸟守西母,西母掌死,故有秘药,可续命治病,可炼玄金,可通神鬼。但生死之限,不可轻越。欲得西母之赐,必以西母之规为偿。”
莫姮道:“祖母在信中曾提及‘代价’二字。这代价,究竟为何?”
谷主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凡求西母者,必有所献。而献出的东西,永远不再属于自己。”
她顿了顿,说起一个古老的传说。
“汝等可知姮娥?”
余茶一怔,嫦娥奔月,她当然知道,随即点头看向谷主。
谷主道:“世人皆传,姮娥偷了大羿的长生药,独自飞升月宫。纯属无稽之谈。”
莫姮睁大了眼睛。
谷主缓缓道:“姮本是昆仑墟一擅歌舞的女子,因美貌,备受骚扰,昆仑墟王室公子欲强迫于她。为避免父母受累,她渡过弱水之渊,闯过炎火之山,终到昆仑丘,求到了西母座下。”
“西母以为她也是为长生而来,便问:‘汝愿以何物换长生?’”
“姮未曾言明始终,仅道:‘愿以终身,永侍西母。’”
“西母喜歌舞,便收其祭品,赐她长生药,允其永驻悬圃,而悬圃不存人,所以姮最终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余茶奇道:“托身于月?不是悬圃吗?”
谷主点头:“昆仑神域第十层名悬圃,内有宝矿。而悬圃从此处看,正是月。矿中所产之金银玉石,可纳月光之精,乃是西母至宝。姮从此镇守月矿,再未踏出一步。”
莫姮喃喃道:“她为保自身求助于西母,献祭了美貌歌喉舞姿,却变成了一只蟾蜍,而那逼迫她的人却继续逍遥,何其不公!”
余茶也愤然:“后世还编排她偷了丈夫的不死神药,抛夫弃家,偷偷成仙!”
谷主轻叹:“西母无情,言出法随,后巡悬圃得知前因后果,见姮尽职尽责,曾问姮悔否。”
她看着莫姮和余茶望向她的三只亮晶晶的眼睛,目光深邃,却抬头轻啜一口浆,不再继续。
沉默了一会儿,莫姮终是忍不住,问道:“姮娥怎么说?”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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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主起身,引二人来到屋后。
屋后有一间石室,石门紧闭。谷主按动机关,石门缓缓打开。
石室不大,中央立着一口小鼎,高不过三尺,通体漆黑,泛着幽幽的光。鼎身上铸满了纹饰,密密麻麻,与谷中那口巨鼎如出一辙,只是小了无数倍。
“此乃玄金鼎。”谷主道,“以此鼎炼出的玄金,可铸无坚不摧之兵。西母赐此鼎于青鸟,已逾千年。”
莫姮走近那鼎,伸出手,轻轻抚摸。鼎身冰凉,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谷主继续道:“每炼一次玄金,需付出一次代价。或折寿,或失忆,或以至亲之命为祭。这代价,无人能逃。”
余茶问:“可有人炼成过?”
谷主点头:“有。五百年前,有一匠师炼成一柄玄金剑,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但他炼成之后,便忘记了所有往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她看着那鼎,目光中带着敬畏。
“西母之力,不可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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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室出来,谷主引二人来到另一处秘洞。
洞中堆满了竹简、帛书、陶片、铜片,密密麻麻,从地上堆到屋顶。余茶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古籍,一时怔住了。
“此乃谷中藏库。”谷主道,“千年来,大母血脉留下的典籍,尽在于此。”
她走到一处石案前,案上放着一卷巨大的帛书。那帛书展开来,足有一丈见方,上面画满了山川河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便是吉玄金图。”
莫姮凑近细看。那图上,晋国、齐国、楚国、秦国、郑国、卫国……各国的山川脉络,清晰可见。每一处矿藏,都用朱砂标出,旁边注着古篆。
余茶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处问道:“这是何处?”
那处标注,与其他地方不同——不是朱砂,而是墨笔,字迹也略新一些。
谷主看了一眼,道:“那是某后来加上去的。此处是瓠丘。”
莫姮一怔:“瓠丘,晋公邑?但某在莫氏时,未曾听说公邑出铜料......”
谷主颇为自傲地点点头:“这是北宫一族出巡时所探,瓠丘山中有一处秘矿,所产之铜,质地上佳。晋公室不知此矿。”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而此处离魏氏封邑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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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姮正看着那吉玄金图,怀中的铜镜忽然剧烈震颤。
她取出铜镜,只见镜面上的刻纹之间,有光在流动——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水波,又像烟雾。
“它说,”莫姮闭上眼睛,“有人在靠近。很多人。”
余茶问:“是谁?”
莫姮听了一会儿,睁开眼,脸色苍白。
“是析。他带人来了。还有……还有一股陌生的气息,很强。”
谷主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
“某已料到。少鵹析既已逆奔,必会铤而走险。”
她看向莫姮,目光郑重。
“姮,吉玄金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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