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悬,长安城被笼在一种沉甸甸的金色里。

脚下的路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上面爬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迹,遥遥望向远处的巍峨耸立的青砖城墙,竟不像人间的建筑,更像一头沉睡在关中平原上的远古巨兽,脊背横亘在天地之间,吞吐着千百年的风烟。

走近,城门之上“长安”两个镏金大字嵌在朱漆匾额里,阳光直照,折出耀眼的金光。

小鱼穿过城门的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厚重门洞里的凉意从头顶笼罩下来,她的影子被门槛一寸一寸地吞噬,从城门的阴影里滑进去。

然后光猛地涌了进来,扑面而来的是足以将人彻底淹没的喧嚣。

她站在原地,几乎被这景象推着往后仰了一下。

朱雀大街足有几十丈宽,平整的青石板铺得密密匝匝,两旁的商铺层层叠叠地挤过去,飞檐斗拱高低错落,挑出的旗幡在风里呼呼地翻着面儿,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西域胡商带来的香料浓烈而辛辣,酒肆里飘出的酒香醇厚绵长,胭脂铺前华服的女子身上的香粉甜腻,鼻子像是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不仅如此,各种各样的声音缠在风里,乱哄哄地绞成一团,像是整座城都在同时张嘴说话。

小鱼觉得自己像一条误入大海的小溪鱼,四面八方都是陌生汹涌从未见过的水流。

她拼命地转着脑袋,左看右看,眼睛根本不够用,那些曾经趴在水草窝里听过传说,那些话本里吆喝着“长安长安”,此刻真真正正确确实实在她面前。

一百年来,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在记忆里的只言片语终于在她脚底下活了过来。

她站在朱雀大街上,仰着头,望着这些高得遮住了半边天的楼阁飞檐,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

“别光顾着看。”

初一的声音从她身侧落下来,他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开了一个扛着货箱急匆匆跑过的力夫,力夫险些撞上她的肩膀,他偏了偏身子,侧着肩把那截冲撞隔在了自己的手臂之外。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拥挤的人流,又落回她脸上,“跟紧些,当心被人流冲散。”

小鱼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初一那边挪了半步。

最前面的应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时骨节咔咔作响。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懒散地拖了出来:“这大半个月在马车上坐着,屁股都快和坐垫长到一块儿去了——”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桃花眼被日光晒得微微眯起来,“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客栈,洗个热水澡,再结结实实睡上一觉。天大的事,等睡醒了再说。”

“这半月我们的确挺累的,我们先去找客栈吧。”寻微也赞同这个看法,她说着话目光极快地朝某个方向掠了一下。

应澄听到了她的声音,脸上一副松快模样,视线像是被吸引了一样,只是一瞬,他又把落在身旁之人身上的视线收了回来。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客栈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第一家客栈,门脸敞亮,店小二笑容满面地迎出来,一听“住店”,脸上的笑便僵了一僵,随即换上了赔罪的模样:“对不住对不住,小店客房一个月前就订满了,客官您往西头再问问?”

第二家,门面稍小,掌柜的正在柜台上打算盘,头也没抬,手里算珠拨得噼啪响:“满啦满啦,别说客房,柴房都住人了,您再往前走走。”

连着问了五六家客栈,掌柜的皆是满脸堆笑地摆手赔罪,说客房早在一月前就订空了。

应澄从第六家客栈退出来时,方才被晒太阳积攒的惬意早已消了大半,他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长街,抱怨:“不会到了长安要露宿街头吧!”

云来客栈是第七家。

应澄双手抱臂,仰着头望了望客栈门上的金字招牌,又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招牌,来来回回两趟,终于把视线慢吞吞地收回来。

柜台前胖掌柜一直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

应澄没好气地问道:“掌柜的,还有上房吗?”

胖掌柜抬起眼来,目光在应澄那张桃花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跟着的三人:“四位都住店?”

“不会你家也没房了吧?”

“这长安城是平白多出了数万人吗?“应澄看到掌柜的神色,顿感不妙,“怎么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笑呵呵地撂下算盘,双手撑在柜面上,“几位客官想必是刚从外地来的吧?”

“你们有所不知——”他伸出一根圆滚滚的食指,朝窗外长街指了指,“下个月便是圣上的寿诞,这几日正是'万邦来朝'的千秋盛会,又恰逢公主生辰,西域三十六国、东海诸岛的使臣全涌进了长安城,光那仪仗队就排了三条街。别说住店了——”

“这些时日,您就是想在哪个胡同口蹲一晚,都得先跟乞丐帮主打个招呼。”

小鱼原本还仰着脑袋左顾右盼地看客栈厅堂里挂的绘着仙鹤的绢灯,听到这话,脑袋“唰”地转回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凑到柜台前:“人这么多?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睡大街吧?”

应澄认命地叹了口气,从门柱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墙灰,正准备转身出去再碰碰运气。

“不过——”

胖掌柜的话锋一转,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他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从柜面上摆着的账本上移开,又不紧不慢地扫过面前四人的脸,然后在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店今日午时,倒是刚巧空出了两间天字号上房。”

小鱼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柜面上:“那我们要了!”

“几位可是天大的运气。”

他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把账本往前推了推,“原本那两间房,住着一位西域小国的贵客——看样子,还是个年轻的王子呢,随从带了十几个,马都拴了两排。”

他顿了顿,见小鱼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他才满意地往下说:“谁承想——那位贵客昨儿个在朱雀街上纵马。朱雀街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圣上出入的必经之路,寻常人走路都得靠边。他倒好,飞马一冲,正正撞上了当今圣上最疼爱的昭阳公主的华驾。”

胖掌柜说到“昭阳公主”时,双手甚至朝着皇城方向做了个辑礼。

“公主吓了一跳,凤驾都歪了。公主那是什么脾气?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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