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颓丧,他看看小鱼,半天没有开口,温和澄澈的眼睛垂下去,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一动不动,此时此刻他就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竹子,茎秆还立着,叶子却全都垂下去了。
小鱼蹲下身来,双手扒着膝上,毛茸茸的脑袋探过去,钻进了他低垂的视线里。
“好啦——”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初一紧绷的下颌。
“我都说了,那只是幻境里的道士,又不是你。”
日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在她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又暖又软,像一只蹲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猫。
“你平时连我偷看你日记你都不打我——”她说着说着“嘿嘿”先笑了两声,“怎么会拿剑劈我呢?别在意啦。”
是的。
她信他。
可这事怎么能和这件事相提并论。
自从他发现她学会认字并且会偷偷摸摸看他日常记录之后,他便不在那卷上记录他的日常想法了。
她每次偷看的卷籍早就被他换成了对道经的日常解读,平日里她翻了两页就会撇着嘴小声嘀咕“最近怎么光写这些看不懂的”,但这依然阻止不了她依然经常偷偷翻看。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欲。
他不想将他的私欲呈现在她面前。
初一看着小鱼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笑脸,喉咙又干又涩,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她离他那样近。
可他觉得她离他隔了很远很远。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上面全是细碎的褶痕。
他别过头,不敢去看她澄澈的眼眸。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小鱼见他这副钻牛角尖的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抬起手来,像模像样地拍了拍初一的头顶。
落下去的手掌落带着点点力道,温度隔着发丝传下,受伤的大型犬似乎感觉到了安抚,紧绷地身体稍稍放松。
“行啦,别跟自己过不去——”
“以往那些是不是你,我不知道,也不会去探究。”
“但是初一,我信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初一定定地看着她。
安抚完初一,小鱼的视线落在了圆桌对面的应澄身上。
应澄坐在木藤椅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桃花眼低垂着,向来玩世不恭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的人,此刻正捏着一片落叶,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小鱼凑到寻微身边,“寻微姐姐,应澄他怎么了?话也不说,动也不动的。”
寻微端起桌上的花露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在应澄身上轻轻扫过:“方才问过他,他什么也不肯说。”
“想必是在那片迷雾幻境里,看到了一些让人伤怀的旧事吧。”
听到这话。
一直低着头的应澄,手指微微停滞了一息。
薄如蝉翼的枯叶在他指腹间发出断裂声,细细散散的碎叶轻飘飘地落下来。
看到了伤怀的旧事?
应澄的唇角扯出个讥讽弧度。
是啊,他确实看到了。
他回到了百年前一个艳阳高照的秋日,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纠缠了百年都忘不掉的过去。
看到让她绽出这样笑容的人,看到了一个年轻眉眼温润的白衣男子。
那个人低头跟她说着什么盛世惊人的搞笑话一样,引得她听一句就笑一声。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倾泻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柔和到近乎奢侈的金色光晕里。
她笑得欢喜。
她习以为常地任他靠近。
这样的欢喜,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
可它确确实实出现在以前的寻微脸上。
这是被时光打磨过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的亲密。
而他像个不合时宜闯入的局外人,在那个男人身体里。
在幻境里最后一刻,男人的生命到了尽头,他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感觉到什么,目光直直地落在应澄身上。那双眼睛温润而明亮,没有半分敌意,他安静地看他,像在看一个晚来的过客,嘴角含着微微的弧度,温和慈悲。
应澄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
这不是他可以推开门走进去的屋子。
这是她的。
这是属于她的过去的,属于他们的旧梦。
应澄松开手指,任由碎裂的枯叶落在青苔上,将后背重重地靠在木藤椅上,闭上眼睛。
清脆的甲壳敲击声从蘑菇丛的方向传来,“吧嗒,吧嗒”细碎而又有节奏,众人的目光都朝声音的方向投了过去。
小螃蟹横着冲出蘑菇丛,细腿倒腾得像踩了风火轮,急急刹在令燕的脚边,
“各位客人!鱼灵大人传下话来了!”
它停顿了一下,许是刚才跑太猛了,需要换口气,头顶的小灯笼随着它的呼吸一摇一晃的,光影在令燕的衣摆跳来跳去。
“鹤望大人未能及时发现阵法异常,导致诸位误入幻境,是蓬莱岛之过!”它咬字清楚,像是专门背过的,“大人说了,等风波平息,要罚鹤望大人去深海的海沟里闭门思过三个月呢!”
小螃蟹继续挥舞着两只小钳子,“令燕客人,鱼灵大人还说了让你不要误会——”
“鹤望大人在人间待的日子短,学艺不精,把人间的那些词汇给记混了!”
它顿了顿,两只小钳子高高举过头顶,郑重其事地宣布:“她和令宜姑娘要在岛上结的契约,不是大家以为的'成婚'!”
”用你们的话来说那叫——'义!结!金!兰!'”
这句话一出,庭院里的空气凝滞。
令燕紧绷多日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义结金兰。
早说啊。
早知道这只是一场拜把子的结拜仪式,他何至于在船上辗转反侧一整夜睡不着,何至于上船时面色铁青,何至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脑补出那么多强抢民女、跨越物种、惊世骇俗的戏码。
他连万一打不过要怎么把令宜偷出来的逃跑路线都想好了。
结果——
义结金兰。
令燕放下手,眼终于从混沌中慢慢聚起了光。
“义结金兰——”他慢慢地笑出来。
“行,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举着灯笼仰着脸等回话的小螃蟹,“替我多谢鱼灵大人。”
小螃蟹被他笑得有点懵,然后“哦”了一声,举着灯笼转身,几条腿又开始倒腾着往蘑菇丛的方向横冲直撞地跑回去。
灯笼的光在它身后拖出一道摇摇晃晃的光尾,像一颗迷你的流星贴着地面溜走了。
令燕偏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低枝上。
灰白色的雨燕站在一根横生的细枝上,尾羽微微翘着,姿态松弛又矜持。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它灰白的羽毛上镀了一层暖暖的淡金色,让它整个轮廓都柔和了许多,唯独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清亮,带着一种旁人轻易不敢冒犯的倨傲。
在方才那片荒谬而真实的幻境里,他是旁观者,是参与者,甚至可以说破坏者。
他切身感受到凌颜被困在深宅大院里的窒息,感受到她被送上祭坛前的那种绝望,他终于明白,他今日能光明正大地穿着这身衣服能用双腿走在这世间,全都是因为那个叫凌颜的少女,把她鲜活的肉身让给了他。
令燕看着灰燕,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
“抱歉——”
“闭嘴。”
灰燕冷冷打断他的话,它斜睨着令燕,鸟喙微张,尾羽轻轻抖了一下,浑身上下透着倨傲。
“少摆出那副感恩戴德的恶心嘴脸。”
“当年在后花园,这是你我心甘情愿做下的交易。你想要两条腿走路,我想要一双翅膀飞出那座笼子。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你用不着往自己脸上贴什么'承了恩情'的玩意儿。”
灰燕扇扇翅膀,梳理带着紫色的尾羽,“现在的生活,是我们当年自己选的。我很满意,我可受不了一个人类来可怜我。”
它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令燕。
“你若是也满意,就闭上你的嘴。”
令燕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他看着站在日光里的灰白色雨燕,它昂着脑袋,羽毛蓬松,尾羽上紫色在风里轻轻晃,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写着“不快乐”,最终他将满腔的愧疚与歉意尽数咽回肚里。
他依旧欠她一句谢谢,但她不要。
因为她能要的东西她已经拿到了。
令燕释然地笑笑,他直起身双手抱拳,衣摆拂过青苔地面,朝着树枝上的灰燕,郑重地拱手。
灰燕站在树枝上,黑豆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轻轻抖动翅膀偏过头去。
令燕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里,仰头看天,日光在他眼底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他闭上眼睛,唇角弯起弧度。
一切都尘埃落定。
小螃蟹领着众人,穿过发光的森林,来到一处宽阔的草甸上。
这里已经摆下一场宛如童话梦境般的盛大宴席。
巨大的荷叶被当做桌案,上面摆满散发着异香的灵果,花苞作杯盏,里面盛着清亮的花露。成百上千的荧光飞虫在半空中盘旋,洒下柔和的星光,无数淡蓝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缀在草丛间,头顶着橡果壳的小树精们排着队从草甸边缘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长队,哼哧哼哧地端着一盘盘刚烤好的松子。
走在最前面的小树精个子最矮,橡果壳比它的脑袋还大一圈,举着盘子的时候整张脸都藏在壳后面,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好奇的看着外界的客人。
虽然鱼灵游涂没有露面,但这场见证鹤望与令宜义结金兰的宴席依旧温馨隆重。
小鱼盘腿坐在一张荷叶垫子上,双手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红色灵果,啃得满脸汁水。
初一坐在她身旁,安静地替她剥着松子壳,把剥好的果仁推到她的面前。
寻微坐在另一张荷叶桌案旁,目光安静地落在远处在风里起伏的草甸上,嘴角挂着一抹平和的笑意,应澄刻意将自己坐远半寸,他靠在一棵低矮的珊瑚木旁,手里捏着一颗青色的灵果,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始终没有咬下去。
令燕坐在灰燕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荷叶桌案的距离,谁也没看谁,却谁也没有再往更远处挪开。
小螃蟹已经完成带路的使命,此刻趴在小鱼的荷叶边缘,举着一颗比它自己还大的蓝莓,吭哧吭哧地啃着。
小鱼啃完最后一口果子,把果核放在荷叶边上,伸手去够松子仁,手指在荷叶里摸索中,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剥松子的初一。
他的侧脸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小鱼弯起眼睛从荷叶上摸走他刚剥好的那颗松子仁,丢进嘴里。
每个人都在这仙境般的宴席里,默默地吃着东西,咀嚼着各自在幻境中得到的心事与秘密。
酒过三巡,初一端着炙烤好的蟹肉,走到应澄面前。
应澄这餐都没怎么吃东西,估计是幻梦中发生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
而他也是。
应澄接过,看着根本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异常的寻微,心里的难受更加翻涌。
她怎么如此薄情寡义?
连初一这个木头都发现他的不对劲,为何她却不管不问!
他扭头对初一道:“谢了。”
初一拍拍他的肩膀。
应澄突然眼角一酸。
应澄:“你说她们女人都这么薄情寡义吗?”
初一一愣,没太懂应澄的意思。
应澄耸耸鼻子:“她怎么吃着碗里还忘不了馊的东西!”
初一更加疑惑,听这意思应澄在幻梦中遇到的事情和他的还不一样。
他一时间不好安慰,只道:“馊了不能吃。”
应澄转过视线:“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死人哪有新人好!”
他自我安慰,“反正我是不会放手的!”
初一看着应澄咬牙切齿的模样,顿时心神清明,他大致猜到应澄看到什么,宽慰道:“感情一事,不可强迫。”
应澄嗤笑:“你也就是说说而已。你说小鱼要是和其他鱼在一起了,不要你了怎么办?”
初一沉默片刻,道:“那是她的选择,我尊重她的选择。”
应澄仿佛见到神经病一般:“你难不成想和小鱼一直做朋友?你不是喜欢小鱼吗?你怎么……”
喜欢小鱼?
我喜欢小鱼?
怎么可能!
明明和小鱼是朋友啊…
应澄后面的话初一感觉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见,他只感觉到心脏在打鼓,脸颊在烤火。
他的表现怎么这么奇怪啊?
是啊,这是为什么啊?
应澄看着初一这幅模样,翻了一个白眼。
一窍不通!
真对牛弹琴!
次日清晨。
鹤望的海船升起白色的风帆,顺着洋流,平稳地驶出了蓬莱海域。
没有来时的考验与波折,回去的路顺风顺水,日落时分燕子山港口的轮廓便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船靠岸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橙红色的光斜铺在海面上,把整片港湾染成一锅温吞的琥珀色糖浆。
大船靠岸。
初一沉默地走在小鱼身后,双脚刚踩在坚实的木栈道上一道带着几分迟疑却又清晰的声音从侧方传过来。
“初一……师兄?”
初一停住。
他转过头去,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栈桥两侧的人流从他身侧不断地淌过,在熙熙攘攘的码头人群中,站着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道士看着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秀,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行囊。
“三十。”
初一看清来人后原本冷淡的眉眼间多了丝属于同门的熟稔,他走上前两步,微微颔首还礼。
三十看着初一走过来,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敬畏与拘谨。
他搓搓手,其实他刚刚是有点不太确定是不是初一师兄的,毕竟来人穿着不凡,神茂俊朗,根本不似师兄在终南山那般朴素,更有他游离至长安时见到的那些男儿郎般丰神俊朗。
难不成这是师兄入世的方式?
三十顿悟!
见到师兄他的确很开心,可他还是有一点点不太确定该怎么跟这位师兄相处。
毕竟是自己先喊住师兄的,若是此时冷了脸也是不对的,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道门大礼,直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
“真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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