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州气候温暖如春,多繁花盛景,今冬难得一场大雪,整个天地银装素裹。

女子温柔含笑的声音传来:“小银杏~”

披着狐裘、正在跟哥哥打雪仗的小孩子转过脸,弯起眼睛,“阿姐。”

应云敛捏了捏幼弟雪团子似的小脸,就开始往他身上挂饰品。

千年灵矿凝成的灵髓石,东溟最深处的鲛珠、西昆仑寒玉磨的平安扣、北原雪蚕丝编织的发带……丁零当啷挂了一身。

应雪行摸了摸长生辫上一连串纯金小银杏,皱起小脸:“太重了。”

但还是乖乖任她打扮。

“银杏好乖。”长姐笑眯眯摸了摸他的脑袋,顺手团起一个雪球,转身快准狠地塞进了正要搞偷袭的二弟脖颈里。

少年负伤倒地,夸张地大叫起来,满雪地打滚撒泼,要长姐赔钱,要幼弟安慰。

在沧鸿界十六州里春野州,算不上大,位置也偏远,却是难得的一片桃源地,因为这里有喻真和应逢归坐镇。

两位圣人境,一攻一守,一刚一柔,护得春野州清平安乐。

每十年的除夕节,是惯例祈福消灾的日子。两位圣人将亲赴灵脉,涤旧年祟气,祈风调雨顺。

届时灵脉之上霞光万丈,民间也会有一场张灯结彩的盛大灯会。

那一年应雪行七岁,被哥哥牵着手,来到了应家最高的阁楼上,俯瞰满城灯火。

重锦阙依山而建,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玉雕金镂飞檐翘角。

华灯初上,长风徐来,锦绣宫灯次第开。一盏一盏的烛灯从山底亮起,沿着回廊曲径,一层层漫过九重楼阙,整座楼台亮起煌煌的金光。

应雪行体弱,白日打了雪仗,现在有些困了,倦倦地半靠在哥哥怀里。

应风未给他披上软毯,哄他喝一碗驱寒的药汤。

他犯困又怕苦,偏过脸不肯喝。应风未就耍宝使相,不仅逗笑了他,连带着旁边的长辈也被逗笑。

只有应云敛没笑,打着白木算珠,懒懒道:“应风未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去把小舅背上来。”

应雪行坐直身体,摸摸发辫,紧张问:“我正月真的要剪头发吗?”

这事还得说回前段时间。

小舅喻珩眼见年关将至,跟二外甥臭味相投曲低和众,打算玩一波卖身葬父。

应雪行低着头站在白布后面,小手一个劲地扣着素白丧衣的衣带,紧抿着唇眼眶红红,窘迫得都要哭了。

二哥正往眼里滴眼药水,见状震惊,眼药水挤了一脸;小舅舅掀起白布直直坐起,盛赞一声:“小银杏儿你演技真好!就跟真死了爹似的!”

应雪行更想哭了。

街尾站着的应逢归:“。”

有被孝到。

男人玄色交领长袍,玉冠束发,端雅肃穆,一身久居高位的气质,面对要哭了的小儿子,却极尽温润,把他抱起来:

“银杏,我们正月剪个头好不好。”

小银杏为此事纠结了好几天。

一群人正聊着,楼梯口有道人影一蹦一跳地上来。正是身残志坚的喻珩,硬是用单条腿蹦跶到了重锦阙高台。

青年仙风道骨、俊逸出尘,只是呲牙咧嘴的样子着实狼狈。

不过很快就恢复本性,跟应风未聊美了聊嗨了,相约去民间灯会耍起。

应雪行则被长姐抱到了身边,远离两个猴。

他趴在桌上,小脸蛋被挤出一点软肉,眼睛亮亮的乖乖的,陪着长姐算年帐,时不时被投喂块糕点。

执掌春野州财政大权、以灵秀之名动天下的知川君,最大的个人爱好就是给幼弟买首饰。

喻珩曾给应雪行算过一卦,生而命格浅薄、时乖命蹇,得拿东西压着。

珠玉琳琅、护身命宝、少君头衔……才养出来这么个金尊玉贵的娇气孩子。

去他的时乖命蹇。

有他们这些家人在,还能让小银杏受了委屈不成?

应雪行看着看着,渐渐又困了。迷迷糊糊中,被小舅抱起来,拍拍小脸,示意他看向天边。

遥远的灵脉之上,两道身影踏云临风,衣袂翻飞。

灵脉渐渐亮了起来,雾气氤氲,霞光万道,天地一片通明。

向下望去,长街处处鲜花着锦,红绸翻飞,万千灯火光辉璀璨,一路绵延到应雪行的眼眸。

六年又六年,再度回到家乡,全然不同。

春野州满目疮痍,枯败荒芜。千千里人踪断绝,万万里生机寂灭。

恰如他的人生,十三岁以前,繁花锦簇。十三岁之后,刀山火海。

应雪行长久地垂望着春野州,寒风吹动他的衣袍,一身孑然。

他闭上眼睛,长睫不住地颤抖。

他承认自己这一刻的彷徨、迷茫、软弱与害怕。他想要逃避。逃避命运,逃避痛苦,逃到没人找到的地方去。

但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家人在等他。

……

【沧鸿界·世界运行日志】

【剧情运行状态:异常/剧情偏移度:30%】

【进行剧情校对中……】

【剧情偏移度:28%】

【26%……】

【21%……】

书拾柒的一颗心沉到谷底。

系统这次下血本了,应雪行会死的。

然而他没能力阻止,只能望着灵舟承载着大批精英弟子,浩浩荡荡地驶向春野州。

全天地的气运和九重炁都向主角涌去。

书拾柒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剧情预测,越看越心凉,好半天才愣愣地问:“那他怎么办?”

系统:[拨乱反正,回到这个世界原定的轨道。]

“原定的轨道……”书拾柒低下头,掩住眼中复杂情绪。

书拾柒已经工作过十余个世界,回回都是最不起眼的路人任务,他从不多想,也从不僭越。

可是这一回……应雪行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非要地针对他?”书拾柒忍不住质问,“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系统古井无波道,“你只是个过客。”

书拾柒一窒。

过客……

他只是万千故事里最微小的过客,缄默温吞,不争不抢。永远站在原地——只站在原地,仰望着气运之子。

……气运之子。

卿濯咀嚼着这个词,垂着眼睛冷笑。

身后的齐淮依旧在喋喋不休。

“应家一定是窃取了鸿道之气!所以应雪行那个病秧子,才有这么高的天赋。”

“要是没了应家,他应雪行算个什么东西!”

“当年应家天劫,怎么就他活了下来,要我说,应家就是被应雪行克死的!”

卿濯终于转过身,眼神幽深:“你说什么?”

“我说,应家就是被他克死……”齐淮忽然察觉到不对,咽了口唾沫,“怎、怎么了?”

“你在他面前也这样说过?”

齐淮当然说过。

应雪行在名声受损、惹人厌烦的时候,也依旧态度高傲,嘴不饶人。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能淡淡地嘲讽回去,气人得很。

唯独旁人提到应家。他说不出话。

所以这就成了最好的武器。谁用了,都能轻而易举地胜过他。

应雪行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度出现时,更加冷若冰霜,将众人狠揍一顿,这才没人敢提应家了。

齐淮的本意是想让卿濯开心,但好像弄巧成拙了。他有点拿不准,便干笑道:“大家都这样说。”

“都这样说?”

卿濯也跟着慢慢笑起来。

笑得让齐淮脊背发凉,竟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卿濯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那舌头便别要了。”

随着他的话,齐淮面色顿时涨紫,好似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喉咙。

一股幽幽的、森然的、超脱世外的力量,让他感受到了灵魂震颤的剧痛。

卿濯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此界主角,当之无愧的气运之子,他当然轻而易举地组建起自己的班底。

丹王之子、民间的草根龙傲天、大世家的继承人、医圣的小徒弟……都是所谓“主角团”的一份子。

比方说,齐淮。

实在蠢笨又聒噪,惹人心烦,没必要留了。

不知过了多久,力量一松,齐淮整个人瘫软在地,表情扭曲,捂着喉咙“嗬嗬”嘶响,在地上痛苦翻滚。

“让你死,太便宜你了。”

卿濯轻描淡写:“等你醒来,就会发现齐家一蹶不振,族中长辈或入狱或暴毙。昔日被你踩在脚下的人,会一个一个地找上门来。”

天穹深处闪过一条巨大的眼状裂缝,转瞬即逝。

……

春野大地,重锦宫阙,密布着一圈又一圈的阵纹,正是应家独门血阵「十万春生」。

应雪行站在旧日的庭院,用真元缝补着碎裂的阵法。

仙盟在这一点没有撒谎,「十万春生」确实松动了。但不是自然损耗,而是有谁长年累月的破坏。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仙盟一直觊觎春野应家世代积累的家底,这才千方百计为他设下陷阱。

当年应家以身祭阵,又不惜以十万春生封印整个州域,就是为了阻止天劫扩散。

若是天劫扩散,最终受苦的还是沧鸿界的百姓。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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