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这辈子还没坐过这么好的车。

座椅又宽又软,空调是安静的,出风是均匀的,连窗外的风声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不像那辆早该报废的金杯,除了音响不太响以外哪儿都响,窗户竟然还是手摇的,过个减速带感觉浑身骨头都被颠得叮了咣当。

路明非瘫在后排,整个人舒展成了一个大字,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满足叹息。

“师兄,”他趴在前排两个座位中间的扶手箱上,眼睛放光,“你车里有吃的吗?零食?薯片?可乐?瓜子?辣条?有没有?先借我吃吃,一会有店给你补。虽然我没钱,但是这位大叔是个大老板。”

吴大老板正兴致勃勃地研究高配Land Rover Discovery的中控台,闻言也抬了抬眉毛:“真想来瓶啤酒啊。冰的。”

路明非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大叔,你在开玩笑吧?谁一个人开车出远门带酒啊?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怎么了,浪迹天涯,多潇洒。”

“呵呵,还浪迹天涯,我看你是无家可归吧?”

“呵个P,寄人篱下有家不回的小兔崽子还笑上我了。”

楚子航默默看了一眼后视镜。

首先,他车里确实没有酒。

当然也没有薯片可乐瓜子等任何零食。

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后备箱有补给”,然而这两个人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尤其是路明非,已经像只峨眉山的猴子一样解开安全带翻身探进了后备箱(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很快又悻悻而归。

吴邪:“有何收获?”

路明非:“一桶6公斤装压缩饼干。一箱矿泉水。”

“……没了?”

路明非叹了口气,并没有放弃四处寻找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而且很快眼睛一亮:“哇,师兄这是车载冰箱?!”

楚子航:“嗯。”

“奢华啊!路明非毫不见外地打开,“让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有什么?”吴邪好奇地回过头来。

路明非苦笑:“……复合维生素片,电解质泡腾片,蛋白棒。”

“就这?”吴邪大为震惊。

“就这。”

“都有车载冰箱了,就放这些??暴殄天物啊!”吴邪哀嚎,他那个恨铁不成钢啊,要是胖子在就好了,有这条件他能在车里开个趴体,或者用更胖子一点的说法,“吃香喝辣”。

楚子航好像刚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长期单一食用压缩饼干会导致免疫力下降、肌肉流失和代谢紊乱,所以要额外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

“你要长期单一食用?”吴邪盯着他。

楚子航面不改色:“以防万一。”

“年纪轻轻的,怎么是个苦行僧。”吴邪靠回椅背上,笑,“你这么PUA自己,活着不累吗?”

楚子航没说话。

“你这车少说百来万吧,底盘加高了,还装了绞盘和副油箱。结果冰箱里连瓶像样的饮料都没有,就压缩饼干和营养补剂?”

“……能量密度高,不占空间,保质期长。”

吴邪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能量密度,空间,保质期。这是一个刚高三毕业的男孩在购物的时候该考虑的因素吗?

他看了一眼楚子航的侧脸。年轻,青涩,眉眼刚长开,不是那种很凌厉的长相,表情和眼神却像是见过生死。

太不对劲了,十八岁的男孩怎么会有这种气质。

“对了,你之前说保送了国外的大学?”吴邪换了个问题,“哪个国家啊?”

“美国。”

吴邪等了两秒,发现楚子航没有任何补充的意思,只好继续问:“美国哪儿?”

“伊利诺伊州。”

又没下文了。

吴邪:“学的什么啊?”

楚子航顿了一下才回答:“……机械工程。”

“什么学校?说说嘛。我也是上过大学的,浙大,建筑学,我们同学挺多也出国了,美国名校常青藤什么的,很多我也是听过的。”

“浙大???”路明非从后排探出头来,嘴里还咬着半块压缩饼干,满脸震惊,“大叔你浙大毕业的???浙江大学?大学霸啊?那你怎么混成这样啊?”

吴邪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什么叫混成这样?我只是低调。”

“是低调吗?”路明非很真诚,“主动选择的低调是低调,被动接受的低调只能叫落魄。”

吴邪决定无视他,继续看着楚子航:“什么学校?”

“你应该没听说过,”楚子航说,“不是什么名校,只是芝加哥大学的一个联谊学院。”

意思是有点野鸡,那再追着问名字就有点不礼貌了。对话再次陷入死胡同。

“学校为什么要安排你去沙漠?”吴邪沉默了一会儿,又实在不死心。

“社会实践。”楚子航说,

“社会实践去大沙漠?干嘛?种树?不去支教?不去NGO?”

“……我对特殊地理环境感兴趣。”

吴邪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是“原来如此,此子真是心怀天下可堪大用”的欣慰,心里是“我信你个鬼”。

一个十八岁的高三毕业生,一个人,开着一百多万的高配改装路虎,车里装着专业级别的压缩饼干和营养补剂,跑到沙漠搞社会实践?

你怎么不说你来洗涤心灵的呢?

但他暂时没有继续逼问。挤牙膏是有限度的,他知道,这种闷葫芦,逼急了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

路明非在后排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并不是真的蠢。他能感觉到吴邪一直在套话,也能感觉到楚子航是在不制造冲突的前提下尽量透露最少的信息。

他咽下一口压缩饼干,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一口,伸长了脖子用力吞咽那坨干巴东西。

就在此刻,楚子航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了。

师兄的眼神很平静,但路明非读出了一种默契,翻译过来大概是:“hi兄弟我知道你不想惹事但你只要不瞎应该也觉得这个人不对劲吧”。

他突然意识到,楚子航在等他做什么。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加入战局:“大叔,你之前说,咱们要去哪儿来着?”

“巴丹吉林。”吴邪头也不抬。

“那是个什么地方啊?”

“沙漠。”

“我知道是沙漠,我是说,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路明非一脸天真,“要去沙漠,就我们俩是不是有点少?如果没碰到师兄的话。就算加上师兄,三个人也很少啊。”

“我有队友在前面等我。”

“是队友还是同伙?”

“什么叫同伙,多难听啊。我们是理由正当手续齐全的专业户外探险队,明白吗?小兔崽子。”

“我不关心手续其不齐全,”路明非理直气壮,“我比较关心物资充不充足。不会也是压缩饼干管够,别的一概没有吧?吃得下那种东西,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楚子航面无表情。

“有补给车,还有发电机。”吴邪一边敲手机一边说,“甚至有厨师,虽然不是专业的。但保底能吃上炒菜。满意么?”

“有肉么?”

“有。”

“能烤肉吗?”路明非说,“听说西北的烤肉是一绝。”

“能给你烤只羊。”

“我kao,我kao。”路明非一下兴奋起来,“忽然觉得浑身都有劲了。对了,那你之前说要我帮忙,具体帮什么忙啊?”

“我缺个帮我搬东西的苦力。”吴邪说。

路明非眉头一皱。

这怎么可能。真要找苦力,吴邪应该带的是朱晓阳或者他的任意一个跟班。如果路明非能帮吴邪搬物资,那他们能一次把物资和五个路明非一起搬走。

“想找苦力你去仕兰中学旁边找啊?”路明非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楚子航,重读了学校那几个字。

这是在偷偷给信息,从相遇到现在,他和师兄根本没机会单独说话。在这个形迹可疑一会儿PUA一会儿画大饼的大叔和知根知底的嫡传师兄(同一个体育老师四舍五入也算嫡传!)里面,他肯定相信楚子航了,毕竟他连楚子航的妈妈是二婚这种八卦都一清二楚,而吴邪的真名是不是吴邪他还不能确定。

“我又不是专门去找你的!”吴邪哼了一声,“就是路过,看到你被五个人围在那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懂吗?”

“哦。”路明非很明显是想了想,又问:“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嗯,第一次去。”吴邪随意地回,“谁知道捡了个麻烦。”

“你才麻烦你全家都麻烦。”路明非条件反射地反击。

这人和楚子航还不一样。楚子航就算不想说也有问必答,而且从不撒谎。吴邪则是另一种策略,他什么都说,但他敢说你都不敢信,因为他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就骗你,怎样”的无赖。

还不如不说。

胡说八道比不说更恶劣,因为他不说,你至少不会被误导。

路明非的套话中道崩殂,吴邪很快把问题抛了回去:“对了,你们俩是同学?怎么感觉不太熟啊?”

wow,说起八卦来路明非就不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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