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院疫情被按住势头之后,许昭昭没有停手。
她日日亲赴杂院,严格落实消杀通风、隔离管控,耐心照料病患、微调汤药。时间一日日推移,成效愈发显著。数名被太医院判定无力回天的重症宫人,渐渐退热稳症、恢复生机。新增染病人数逐日锐减。
但流言没有放过她。
高位圈层中,有人说她不守本分,失了嫔妃体面;有人说她以旁门左道蛊惑宫人;更有人暗中挑拨,说女子行医悖逆礼教,若不制止,后宫规矩尽毁。
晚翠气得浑身发抖:“小主,您救了多少人的命,她们还在背后嚼舌根!”
许昭昭正在整理防疫记录,闻言神色未变:“意料之中。千年旧俗,最容不得异类破局。”
当日下午,许昭昭照常去杂院看诊。
她刚从一名重症病患的床边起身,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晃了晃,她扶住床柱稳住身形,只当是今日起得太早、没顾上吃饭。
晚翠正在一旁煎药,回头看了她一眼:“小主,您脸色不太好。”
“无妨。”
许昭昭继续走向下一名病患。可走出几步,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喉咙隐隐发紧,四肢像是灌了铅。
她停下脚步,抬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
微烫。
心底一沉。
她没有声张,默默诊完最后几名病患,交代晚翠熬好明日的药,便提前回了昭宁偏殿。
是夜,高热骤起。
许昭昭躺在榻上,浑身滚烫,骨缝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喉咙肿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吞刀片。她知道自己被感染了。
不是药没用。药是对的,方子是对的,防疫思路也是对的。
但她连日扑在杂院,近距离接触病患,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吃不下、喝不下,身体早已被透支干净。病毒太凶猛,而她是在第一线的人。
防护做得再好,也架不住日日夜夜泡在疫病最集中的地方。
晚翠端着药碗冲进来,看见她烧得通红的脸色,手一抖,药碗差点摔在地上。
“小主!您——”晚翠的声音一下子哑了,眼眶瞬间泛红,“您染上了?”
许昭昭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完,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高烧的病人。
“把今天的病例记录拿来。”
“小主!您现在还看什么病例——”
“拿来。”
晚翠咬着唇,转身去拿。她不敢哭,怕小主看见,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日,整个后宫都知道了:昭答应染上了疫病。
各处的反应,比许昭昭预想的更冷。
“活该。好好的嫔妃不当,非要往杂院跑,不染病才怪。”
“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看她以后还怎么逞能。”
“太医院早说了那疫病凶险,她偏不信邪。这下可谁管她?”
“一个无宠无势的答应,染了就染了呗,又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没有人关心她会不会死。
晚翠去尚药局取药,管事的公公推三阻四,说药材紧缺,要先紧着各宫主位。晚翠跪在地上求了半天,才拿回几包陈年旧药,药效早已大打折扣。
她蹲在廊下熬药,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火里。
第三日深夜,许昭昭的病情陡然加重。
她开始咳血。
不是药方失效,是病毒攻肺,病程的自然进展。她的方子已经是最对症的了,但再好的药,也需要时间去对抗病毒。而她,没有给自己恢复的时间。
第一口血溅在帕子上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暗红色的,带着腥气,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晚翠端药进来,看见那块帕子,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小主!小主我去找太医——我去求他们——”
“别去。”许昭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依旧平稳,“他们不会来。”
“那怎么办?您这样——”晚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会死的——”
许昭昭没有回答。
她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那一刻,她想了很多。
她想前世实验室里的日光灯,想那些没写完的论文,想冰箱里还有半盒没吃完的草莓。
她想师父。
师父走的那年,她正在赶一篇顶刊论文。等她从实验室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师娘给她一把钥匙,说师父给她留了东西。
是一套完整的手抄医案,从青年到暮年,数十年心血,一字一句,工工整整。
扉页上写着四个字:“传与昭儿。”
没有“改行”,没有“继承衣钵”,只有一个老人对自己最疼爱的徒弟,最后的馈赠。
她抱着那套医案,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个小时。
然后擦干眼泪,回去继续写论文。
师父说过的那些话,她一句都没忘。
“大医精诚,医者仁心。”
“学医不是为名利,是见不得人受苦。”
“你这颗心,早就被熏出来了,回不去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改行,就不算真正的医者。
可此刻,躺在这座冷宫的破榻上,咳着血,想着那些还躺在杂院里等死的人——
她忽然明白,师父说得对。
回不去了。
她早就是了。
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晚翠抹着泪去开门,愣在门口。
门口放着一只粗陶罐,罐口用布封着,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就:
“小主,这是奴婢熬的姜枣汤,驱寒的。奴婢不敢敲门,怕人看见。您偷偷喝。您不能死。——尚食局茯苓”
晚翠捧着那罐汤,泪流满面。
她转身进屋,发现许昭昭已经撑着坐了起来,正在翻看防疫记录册,指尖因高热微微发抖,但目光依旧清明。
“小主……您还看这个……”
“明天还要去杂院。”许昭昭头也没抬,“我停一天,就有人多等一天。”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他们等不起。”
第四日清晨,许昭昭从榻上爬起来。
高烧未退,咳血未止,浑身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
她站在镜前,看见一个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的陌生人。瘦了一圈,旧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慢慢换上那身素衣,将袖口扎紧。
晚翠拦在门口,跪下来抱住她的腿。
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昨夜已经流干了。
“小主,您不能去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去了,会死的。”
许昭昭低头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与晚翠平视。
“晚翠,我跟你说个事。”
晚翠怔怔地看着她。
“我师父走的那年,我没能见最后一面。”许昭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他给我留了一套医案,扉页上写着‘传与昭儿’。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这四个字。”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我没有改行,没有当医生,没有继承他的衣钵。我觉得自己不够格。”
“可是这几天,在杂院,我看见那些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看我的眼神,跟师父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他们把我当成唯一的指望。”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晚翠张了张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许昭昭站起身。
“如果我今天不去,那个昨天刚退烧的小姑娘,可能今晚就反复。那个等着换药的老伯,可能就多咳一夜。”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碎,“晚翠,他们等不起。”
她轻轻挣开晚翠的手,推门而出。
三月倒春寒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的身影瘦削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但她一步都没有犹豫。
消息再次传遍后宫。
这一次,连那些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人,也沉默了。
“昭答应自己都咳血了,还去杂院?”
“她是不是不要命了?”
“她是不是傻?这深宫里,哪有人值得她拿命去换?”
没有人回答。
但尚食局的茯苓又偷偷送了一罐粥。司供局那个曾被许昭昭怼过的小太监,悄悄送了一筐干炭。
他在炭筐里塞了一张纸条,只有一句话:
“小主,您别死。”
——那些曾经轻视她、怠慢她、嘲笑她的人,在用笨拙的、见不得光的方式,求她活着。
杂院的宫人们看见许昭昭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面色白得像纸,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但她站在院中,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今日查房,一个一个来。”
没有人动。
老内侍第一个红了眼眶,颤巍巍地跪下。
“小主,您别忙了……您自己都要不行了,您还管我们这些贱命做什么……”
许昭昭走过去,伸手把他扶起来。
她的手指滚烫——烧还没退。
“你不是贱命。”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是人命。我也是。”
“人命不分贵贱。”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她在一名病患床前蹲下,搭上他的脉搏。手指因高热微微发抖,但她按得很稳,很准。
一名重症康复期的宫人,忽然捂住了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小主……”
“别说话。”许昭昭头也没抬,“让我看诊。”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她蹲在那里,专注地号脉、问诊、开方,动作熟练如常,与往日无二。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咳血。
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撑着床沿想站起来。
眼前一黑。
这一次,眩晕比任何一次都猛烈。她听见晚翠的尖叫,听见有人喊“小主”,听见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然后,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师父的药铺。阳光从木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师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睛看她。
“丫头,你来了。”
“师父。”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师父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个干核桃。
“你那科研,搞完了?”
“还没。”
“那你还来?回去搞你的科研去。”
她想说“我不是来改行的”,想说“我只是想来看看您”,想说“师父我想你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师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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