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13.3
……
我待在车厢,外面走廊偶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或压低的交谈声,都让我感到紧张。
梅尔坐在靠门的小折椅上,默默地擦着自己的木仓。简坐在我对面,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水,认真地看着什么东西,那似乎是某种笔记。
我们三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各自守着一段沉默。
这种时候,人的思绪难免会飘远,飘到列车之外,那个纷乱熙攘的世界。
那是一九二五年的欧洲,乃至世界,正处在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关口。
战争的硝烟散去并未多久,凡尔赛和约墨迹才干,但新的阴影与幽灵已然浮现。
在意大利,白尼托和他的黑衫党徒早已在几年前“向罗马进军”,稳稳坐上了权力的宝座。“法西斯”民族主义的狂热与独裁的铁腕,像不断挤压的活火山,沉睡着,却隐隐爆发,让隔海观望的欧洲各国心怀不安。
东方,那片广袤而寒冷的土地上,沙皇的双头鹰旗帜已然坠落,取而代之的是锤子与镰刀的红旗。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建立不久,像一头野蛮的巨熊,蛮狠地冲撞着旧日的秩序。而那些忠于沙皇的白俄,如格列·格雷夫斯先生这般,成了无根的浮萍,在欧陆漂泊。他们怀揣着旧日的辉煌与仇恨,成为欧洲各国外交棋盘上,一枚枚用以制衡那红色巨熊的棋子。这列车厢里,就载着这样的幽灵。
而我们的英国,日不落帝国的光环虽在,却也感到了来自大洋两岸和东方大陆的压力。我们开始更积极地寻求与大陆近邻,试图维系那看似平衡、实则暗流涌动的欧洲均势。
而遥远的大西洋彼岸,一个新兴的巨人正在彻底醒来。美国已然跃升为无法忽视的强大存在。它的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美洲,而是越来越多地投向这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这就是一九二五年。
旧的伤疤未曾完全愈合,明日的阴影已经不断蔓延,如同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而这列飞驰的蓝色列车,刚刚发生的盗窃与死亡,不过是这动荡时代的一撇。
……
在这种背景下,车厢里的短暂平静,更是风暴间歇的假象。
人们因恐惧而聚集。一些胆小的乘客,尤其是几位单身旅行的女士,自发地聚在了较为宽敞的车厢里,互相壮胆,窃窃私语着对凶手的猜测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灯光被调到最亮,仿佛光明可以驱散潜伏在暗处的恶意。
那位美国记者里娜·奥小姐,此刻也失去了最初的兴奋,脸上带着后怕,却依旧在本子上记录着。
艾琳夫人,在最初的震怒之后,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吓住了。她不再高声叫嚷着珠宝,而是将自己关在车厢里,据说需要定时服用镇静剂。
格雷夫斯,他的嫌疑因莫索斯的证词和在酒吧车厢多人目睹而暂时洗清,此刻,他被允许陪伴在情绪不稳的艾琳夫人身边。人们对他放松了警惕,甚至觉得有他这个高大的前军官在,那位歇斯底里的夫人或许能安静些,少惹些麻烦。
莫索斯,那个提供了关键不在场证明的意大利人,则打着哈欠,表示受了惊吓,需要回自己的车厢好好休息,便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维克托·伍洛,那个戴眼镜的英国人,受的刺激似乎最大。他几乎是逃离了尸体发现的现场,之后便一直将自己反锁在包厢里,拒绝见任何人。
而我们,我、梅尔、简,回到了我们的包厢。
约莫凌晨三点左右,我有些想去洗手间。我看了看梅尔和简,“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梅尔立刻站起身,“我陪你去。”
简点了点头,“小心点。”
走廊里的灯光比之前更显昏暗,为了不打扰乘客休息,只留了几盏夜灯。
我裹紧了披肩,梅尔紧跟在我身侧,给我提供了一下安全感。
我不可能去发现彭塔丝的那个二等车厢的末尾洗手间,所以我们只好往前,去前面的车厢那的洗手间。
在返回我们车厢,经过高级车厢区域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隐隐从一扇门后传来。
那是艾琳夫人的包厢。
我起初并未太在意,以为她仍在为丢失的珠宝和女仆的死亡而悲伤或愤怒。但梅尔的脚步却微微一顿,她拉住了我的手,示意我停下,侧耳细听。
那呜咽声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中间还夹杂着……挣扎的摩擦声。
梅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我快速而无声地回到了我们的车厢。
一进门,她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简说:“小姐,不对。冯·哈尔斯塔夫人房间里有异常。”
简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走!”
我们三人再次冲出包厢,来到艾琳夫人的门前。里面的呜咽挣扎声似乎更剧烈了些。
简毫不犹豫,用身体猛地撞向房门!梅尔几乎同时侧身肩撞!
“砰!”的一声闷响,门锁在两人的合力撞击下,猛地弹开了!
车厢内的景象令人心惊。
艾琳夫人被反绑着双手,嘴上塞着一团布,头发凌乱,睡袍歪斜,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
艾琳夫人看见我们,如同看见了救星,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更响亮的“呜呜”声,身体剧烈扭动。
“你怎么样?谁干的?人呢?”我立刻扶起她问。
而这时,艾琳夫人嘴里的布团被梅尔迅速取出,她立刻用嘶哑的嗓音尖叫道:“吸烟室!他们要去吸烟室!给我抓住那两个该死的……格雷夫斯和那个意大利魔鬼!他们杀了彭塔丝!他们是一伙的!”
吸烟室!
情况急转直下,容不得细想。
梅尔眼神一凛,对简快速道:“小姐,您和弗瑞小姐在一起!我去吸烟室!”
话音未落,她已经行动起来了,右手似乎已经探入外套口袋,握住了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地想跟上梅尔,简却一把拉住我,把木仓递给我,“我们分头!我去找德那洛特和伍洛!弗瑞!你跟着梅尔,但别靠太近!保护好自己!”
说完,她转身朝着那两位英国先生车厢的方向跑去。
我犹豫了一瞬,一咬牙,还是朝着梅尔的方向跟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吸烟室在上一节车厢的尽头。我跑过去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灯光。
梅尔的身影停在门口,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向内望去……
借着窗外透进的、忽明忽暗的光线,我看到一个人影俯卧在吸烟室中央的地毯上。
是……詹姆斯·德那洛特!
他脸朝下,一动不动。在他身下,深色的地毯被洇湿了深暗的颜色,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死了。
吸烟室里,除了这具失去生命的躯体,空无一人。
格雷夫斯和莫索斯,都不见踪影。
一瞬间,冰冷的念头窜入我的脑海:简!她是去找德那洛特和伍洛的!德那洛特死在这里,那伍洛呢?格雷夫斯和莫索斯不见了,他们会不会……
“简!”我失声低呼,一把抓住梅尔的手,“简去那边了!”
梅尔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但她眼神依旧冷静,甚至带着冰冷的杀气。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吸烟室和通往前面车厢的通道,立刻做出了判断。
“走!”她拉着我,转身,不再理会吸烟室里的惨状,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简离开的方向,朝着维克托·伍洛与詹姆斯·德那洛特的包厢冲去。
读者们,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当时的我,所知仅限于以上。
我所见的是格雷夫斯在捆绑艾琳夫人,听到的是夫人指控他与莫索斯是凶手,看到的是德那洛特先生倒在吸烟室的血泊中,然后便是对简的担忧。
后续的许多细节,包括凶手的动机、合作方式以及具体的行凶过程,是在抵达尼斯,经过警方漫长而细致的审讯,并结合了简、其他乘客(包括后来恢复一些神智的伍洛先生)的说法,才逐渐拼凑完整的。
为了方便理解这起错综复杂的事件全貌,我不得不在此后采用一种略显僭越的全知视角,来叙述那段时间里,我所未能亲眼目睹的、发生在列车其他角落的事情。
下面这段叙述,必然掺杂了事后得知的信息与合理的推测想象,也请各位读者理解。
……
格列·格雷夫斯的过去,并非始于这列火车。他曾是沙皇麾下一名前途光亮的军官,是艾琳·冯·哈尔斯塔女大公丈夫的副官。
革命的风暴席卷一切,皇权崩塌,他随着流亡的贵族们仓皇西逃。旧日的荣光碎成一地无法拾起的尘埃。
他心中埋藏着比许多流亡者更沉重的东西,复国的火种。
这火种灼烧着他,让他无法像其他白俄那样,沉溺于巴黎咖啡馆的怀旧哀叹,或者靠着变卖仅存的珠宝苟且度日。
他联络着散落欧洲各地的旧部与志同道合者,暗中筹划,梦想着有一日能打回彼得格勒,让双头鹰旗帜重新飘扬。
这需要钱,需要大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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