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借灵力开始就顺利地让白惊雪不安。

在她的思路里,宋寒商应该想也不想就拒绝,然后免不了一通劝解,若她非要一意孤行,说不准二人还要先动一番手,这才能分道扬镳。

而后她开开心心去办大事,待办完事回来,再去找宋寒商撒泼打滚,装可怜卖个惨,最后重新赖上宋寒商,这才合乎情理。

她神色颇为诡谲地看了宋寒商许久,最后猛地挣脱被他扣住的手,往后跳开一大步,一脸戒备,小心谨慎地试探说出心中所想:“你被夺舍了?”

手中倏尔一空,让宋寒商不自觉攥紧了拳,随后指尖垂落,微微蜷起。

他素来清净寡欲,喜静好洁,但凡旁人近身,会下意识侧身避开,肌肤之距是分毫不容。可方才为何会主动贴近,主动伸手相牵,甚至被挣脱之后,心头好似突然一轻,像风吹过卷走了什么,空荡荡的。

卷走了什么?空荡荡的?

他眉头轻拧,这是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纷乱、飘忽,让他略感不适。

他确信自己的神志是清醒的,甚至确信到,倘若白惊雪要的不是灵力,而是要他的性命,他也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给了。

为什么?

这太奇怪了。

他真的清醒吗?

他不知道。

他敛了目光,面无表情地想。

宋寒商从未有过哪一刻,像此时一样,想不通,看不透。

他不懂,也没等他想明白,一双纤细的手便在他眼前晃了晃。

“宋寒商?”白惊雪看他。

“我在。”宋寒商倏尔回神,声线清冷平稳,“何意?”

“你不对劲。”白惊雪眉头微挑,一脸稀奇和怪异,“你不是应该阻拦我,说我是肆意妄为的妖女,劝我不可再造杀孽,早日回头是岸吗?”

人间正道不是除恶扬善、解厄难止纠葛、一人独挽大厦将倾、安定人间六合吗?

“佛门以慈悲为怀,渡化为先,当渡不杀。”宋寒商衣不染尘,身姿磊落,“我修道家,遵循无为而无不为,顺其因果,只杀不渡。”

话虽这样说,但他依旧神情淡漠的想,他确实不对劲。

白惊雪坦诚道:“听不懂。”

“世间万物皆有其序,命数因果自有天定。”换作平常,宋寒商并不会同人说什么道心法理。

他认为人各有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今日,他出奇的有耐心,像是自语说给自己听,又似专程给白惊雪解惑,道:“所遇所择,皆为定数。”

他一贯秉承顺心而为,顺意而动,当断则断,当诛则诛。一念化开,便如旷野长风,方才萦绕在他心间的纷乱思绪,倏尔归为疏朗平静。

他自然没想通为什么,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如果日后有朝一日能明白当然很好,如果一直没有,也不影响什么,没什么所谓。

“冠冕堂皇!”白惊雪对他的话不认同,觉得他这个人本身就很矛盾,“旁人的苦痛生死,于你而言不过是一场因果循环?冷眼观世,不争不救,这便是你的无为?”

白惊雪可算是看透了这个人。

别看宋寒商顶着个正道魁首的名号,实则他什么事都不在乎,什么人也不在意,冷酷无情,冷血心肠。空有一颗琉璃净心,却似无心之人,看似通透,实则宛若万年寒冰,一点温度都没有,旁人别说走进他眼中,只单单站他身边,就能冻成冰雕!

“我不曾将苦痛视作等闲,也从不漠视疾苦。”宋寒商上前将墙上的那幅画取了下来,认真与她论道,“因果如河,强行干预,便是妄为。顺其自然,不等于放任屠戮横行,而我也未曾说过,会任其恶念肆意生长。”

他可以以身殉道,牺牲在天地劫难之前,但不会心存偏颇,令自己陷于众生苦难之中。

神明向来悲悯冷淡,于苍生,于天地,不过如此。

故而,他说:“生死离别于世间不过蜉蝣朝生暮死。乘风而生,逐暮而沉,缘起则聚,缘尽则散,生亦何欢,死,又亦何苦?”

白惊雪好奇地探头看向那幅画,忽然心里发毛,四肢仿佛丝丝缕缕地缠上一股莫名阴气,后背黏黏腻腻,仿佛长了一层厚厚的苔藓,顺着肌理钻进她骨头里,湿滑又阴冷。她胃里一阵翻涌,再也忍不住,撑着宋寒商的胳膊,转身剧烈地空呕起来。

宋寒商拧眉,看了看她,复又看了看画。

“扔掉!快扔掉!”白惊雪不停拍打他的胳膊肘,埋怨道:“你拿它做什么!这画里不知藏了什么鬼玩意,阴气森森的,让人浑身难受。”

宋寒商摩挲了两下画布,神识在画上走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他虽不解,到底还是听话地收了起来,转身扶着白惊雪,又替她拍了拍背。

白惊雪缓了好一会儿,擦了一下嘴角,用力搓了搓起满鸡皮疙瘩的胳膊,道:“道君果然心若冰雪,冷心冷情得很。”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眸仰头,又问:“你活了这么久,有朋友吗?”

宋寒商:……

见他不说话,白惊雪顿时来了兴趣,兴冲冲地撞了一下他,追问道:“你有家吗?有人牵挂你,等你回家吗?”

宋寒商:……

他抿了抿唇角,别开视线,看向了别处。

“你没有才是正常的,你知道吗?!”白惊雪一点眼力见儿也没有,半点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难听冒昧且刻薄,“你这种人压根就不配被倾心相待,也永远得不到真心,你就该孤寡一生然后独自赴死!你就算死了都没人给你上供烧纸钱,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活该!”

她就喜欢揪着旁人痛处打趣,兴致冲冲痛打落水狗,却猛然想起了苏何琼。

算算时日,也不知过去几日了。

她敛了玩闹的心思,反正不管她说什么,宋寒商恐怕都不会回嘴一句,好生没意思。

白惊雪悄然退后半步,指尖轻捻一缕垂落的青丝,片刻后,满含怒意与焦灼的声音就撞入耳中:

“白惊雪!你要死是不是?!我足足等了你三个月!三个月!”

“不见踪迹,音讯全无,你到底在哪呢!”

猝不及防的厉声诘问砸得白惊雪猛然一懵,满脸错愕地抬头,下意识反问:“什么?!已经三个月了?”

“对啊!”

“是。”

宋寒商与苏何琼异口同声。

宋寒商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那缕发丝上,平静道:“你昏睡了三个月。”

白惊雪:???

她只觉不过须臾半日,怎就一觉睡了三月,狐狸从不冬眠啊!

“方才是谁在说话?”苏何琼警惕地质问再度传来,“还是男子?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白惊雪下意识侧过身,假装不经意地瞄了几眼宋寒商,悄悄避开他的视线,凝神传音:“无事,我一切安好。”

她不敢拖沓,语速极快道:“龙魂石并非空穴来风,你且先回妖界,不必等我,我心中有数,待拿到后即刻折返妖界。”

不等苏何琼答话,她便切断了传音。

指尖发丝温热触感渐渐褪去,白惊雪摩挲了一下指尖,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想起和苏何琼的最后一次见面。

半年前,妖界,不月山。

“你是疯了不成?!”

白惊雪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裙,慵懒地斜倚在枇杷树的横枝上,乌黑的发乱糟糟地挽起。她一条腿搭着树枝晃荡,另一条腿悬空垂落,手里捏着一朵火红的凤尾花,漫不经心地轻捻,斜阳透过树影婆娑,一时晃得她睁不开眼。

枇杷树下,一紫衣美妇就这么仰着头看她,广袖垂在身侧,发间一支素银簪,见她不言,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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