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半截小臂直直前伸,双手下垂,在蜃楼之中漫无目的飘荡。他双目半睁着,自己也不晓得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龙雀。

总之飘到哪算哪吧,毕竟父子连心,冥冥之中自有牵引,总能遇见。

他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幽幽飘行,忽然脚下被绊,身子往前一倾,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地。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爬起来回头怒视,本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他的路,目之所及,却只有满地碎石,狼藉一片。

老族长摸了摸后脑勺,不由得纳闷道:“见鬼,魂体也能被绊倒吗?”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底诧异,正要转身继续寻找龙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他脚下一顿,心底发慌,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然后僵硬的、动作迟缓地回头。

只见碎石间隙间,一只枯白的、血淋淋的手探了出来。

老族长背后一凉,老眼睁圆,情不自禁地失声尖叫:“啊!鬼啊!”

等等,他自己不就是鬼吗?

一大把年纪还能闹出笑话,他不由得老脸一红,羞赧无比,但他颜面自持惯了,又拉不下脸,只能强行端着,扬声喝道:“何方妖物,竟敢在此装神弄鬼,好大的胆子,还不速速现身!”

等了一会儿,那只血手没动弹。

老族长憋着一口气,飘了过去,一阵掌风掀开碎石,露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鼻青脸肿的……东西?

老族长凝神俯身,仔细辨认,半晌才确定这好像不是什么妖物,而是一具尸体。

尸体还有口气,手指颤颤巍巍的动了一下,眼睑也跟着颤了几下,接着肿胀青紫的眼皮艰难掀开一半,浑浑噩噩的视线慢慢收拢聚焦,恰好与一双浑浊老眼对了个正着,然后不出意外的猛地大叫一声:“啊!鬼啊!”

老族长:……

那尸体刚想一把将他推开,手却径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难免心头突突狂跳,蹬着腿连连后退,道:“你别过来!我可是水族少主,你敢伤我,我爹不会饶了你的!”

老族长:?

“你是龙雀?”他左瞧右瞧这不成人样的尸体,兀自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不对,你绝非我儿。”

“谁是你儿!”龙雀气愤,“别胡乱攀亲戚!”

老族长跟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怅然轻叹:“我儿龙雀虽与我只有八分相似,但仍可算姿容卓绝,玉树临风,何等风采,怎是你这副猪头相貌能比拟的。”

话音未落,他目光倏尔一凝,落在地上散落的几片幽蓝色碎鳞。那鳞片幽蓝冷冽,鳞纹清透,分明是水族皇室,独属于他这一脉的鳞片。

再往那猪头的腿上看,果然有几片同样的鳞片附着其上。

刹那间,老族长难免心头大恸,酸楚翻涌,一时哽咽。

他眼眶也漫上少许湿意,声音发颤:“我儿……你怎么被人揍成这般模样,为父险些没认出来。”

他颤颤巍巍飘上前,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龙雀的脸,却被龙雀偏头避开。

“你说谁是猪头?”龙雀从方才起就气不打一处来。眼前这人表面上是在夸他,实际上踩着他夸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还敢占他便宜,实在无耻,“就你也配当我爹?我看我是你爷爷还差不多!”

老族长:……蠢儿子!

“你这逆子,连你亲爹都不认了?!”老族长怒声呵斥,“你忘了你三岁那年,跟着我出去赶集,看中糖糕不肯走,当众撒泼蹬腿号啕大哭,拽着我的裤腿不放手。六岁习字那年,偷偷将泥巴抹在夫子身上,结果自己被罚抄书,抄到半夜死活不肯再抄,赌气跳进水缸装死鱼吐泡泡,最后还是我帮你抄完的。八岁那年,贪嘴多喝了半盏米酒,醉得面红耳赤,抱着柱子非自称是河神,还一头跳进井里,问我掉的是金儿子还是银儿子……”

“爹!”龙雀抱头哀号,“别说了,您是我爹!”

不怪龙雀认不出,在他印象里,他爹极为讲究仪态端方的,所以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老态龙钟、鸡皮鹤发的老翁与他爹联系在一起。

龙雀头痛的揉了揉脑袋,他方才只记得一道强悍的剑光从眼前一闪而过,然后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龇牙咧嘴地问:“爹,您身体怎么样?伤势可还好吗?”

“为父无事。”老族长凝起温和的灵力,渡入他体内,帮他治疗身上和脸上的伤,“总之这里不安全,待会我们快些离开。”

他很欣慰,龙雀果真长大了,都知道关心他老子了。

“可是……”龙雀有些犹豫,心底生出几分迟疑,“害您的人还在里面。”

“算了,水见仙不是你能对付的人。”老族长语重心长。

“水见仙?”龙雀觉得莫名其妙,“跟她有何关系?”

“……”老族长一时如同哑巴吃黄连,只好问:“那你说是谁害得我?”

“那只狐妖。”龙雀斩钉截铁。

老族长:?

“您不是闭关修炼出了岔子,灵息逆冲,真元反噬吗?”龙雀眨了眨眼,面露不解,“水见仙说,只要我能化龙,就能引龙脉凝练龙元,这样便可彻底治疗您的伤势。”

说着,龙雀化出原形,咬牙切齿道:“我成功了,但是龙脉却被那可恶的狐妖毁了!没了龙脉,您身上的伤如何根治?”

老族长望着全然被蒙在鼓里的龙雀,眼窝很深,眼白泛红,那目光像干涸很久的井。他细致认真地将龙雀看了一遍,枯瘦的手掌轻轻抚了抚龙雀额上的角。

化龙之法根本子虚乌有,我儿龙雀。龙魂石蕴含的神龙精魄远非吾等凡躯可以承受,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像你哥龙鹭一样,神志癫狂,神魂溃散,最终身死道消。

可他喉咙发紧,胸口发闷,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诚然,龙雀天真、单纯、愚蠢、被人三言两语蛊惑戏耍,可说到底,是他这个父亲失职失责,护子不周。

可他也从不后悔当年之举,他只恨自己棋差一招,没能斗过水见仙,以至于平白连累幼子遭受无妄之灾。

人生若过得太苦,心里就会有怨,性子也就偏执难转。即便他对水见仙倾心相待,视为亲子,她心底的恨意也只是藏了起来,并不是消散,最后兜兜转转,水见仙还是会为了龙魂石走到如今这等局面。

他不过是趁其羽翼未丰之际,想将无穷祸根扼杀在摇篮里。

可说到底,他还是存了妇人之仁,没能在当年见到水见仙第一眼时,就直接掐死她,更没能亲自出手,反而用送去异族和亲这等迂回婉转的法子,让旁人替他出手。

他其实输的不亏。

“爹?”龙雀歪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龙雀有心了。”老族长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为父甚感欣慰。”

“爹,你别笑了。”龙雀又变回人形,嫌弃道:“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族长没好气地嗔怒道:“臭小子!”

这时,远处一阵破风巨响陡然炸开。

倏尔一道人影自二人眼前一闪而过,狠狠撞向身后的殿门,只听“砰”的一声,殿门被径直撞开。

变故突生,白惊雪抬手轻挥,拂去飞扬碎屑。宋寒商上前半步,侧身挡在她身前,二人的视线同时落在破门之处。

逆光之中,一道纤长曼妙的人影信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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