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下乡压场

天没亮透,驴车出了双桥镇。

赶车的是生产队借的老把式,车板上垫着麦秸。林晚、康大夫、护士小凌,三个人,三只药箱,一路往东,先到大史庄。

大史庄的打谷场上,赤脚医生小何已经把人集合齐了,发热孩子的家长,二十来个,蹲了一片。小何十九岁,是公社培训班出来的,背着药箱跑了一个礼拜,嘴上起了俩燎泡。

“林大夫,”她嗓子也是哑的,“三十七个,我数着呢。就是……哪些要紧,哪些不要紧,我分不出来。都往县医院送,人家走廊也满了;都不送,我怕耽误。”

“分不出来,不是你的错,而是缺一把尺子。”林晚把表格在场上铺开,“今天我把尺子留下。三条:一,高热,三十九度以上不退;二,脖子硬,下巴够不着前胸;三,最要紧的一条——蔫。”

家长们面面相觑。蔫,也算病?

“算。”林晚说,“孩子发着烧,还哭还闹还踢人,这是跟病打架,有劲。要是烧着烧着,不哭不闹了,眼神发直,叫他半天,爱答不理,那不是乖了,是劲打没了。这一条,做娘的最先看得见,比体温计还灵。”

底下有人问:“那蔫了,跟睡乏了,怎么分?”

“叫三声,掐一下耳垂。”林晚说,“睡着了的孩子,一掐就皱眉,一激灵。蔫了的孩子,掐了,半天才有反应,或者,没反应。这一下,做娘的狠得下心,就得掐。”

场子上一阵安静。一个抱孩子的媳妇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家跑。

她家闺女,烧了两天,头天夜里还哭,今早起,不哭了。

她前脚跑,后脚就有七八个媳妇往家奔,都是家里有烧着孩子的,回去掐耳垂去了。打谷场上的人,一下子少了一半。

小何在旁边看傻了:“林大夫,一堂课,讲跑了一半人。”

“不是跑,是回家干功课去了。”林晚说,“你等着,半个钟头,她们抱回来的,就是咱们今天真正的号。”

……

孩子叫巧云,七岁,躺在里屋的凉席上,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着,叫她,眼珠子慢悠悠转过来,不说话。

体温计甩下来:四十度五。脖子一试,硬的。抽没抽过?她娘犹犹豫豫:“昨儿夜里,抽了一小下,就一下……孩子他爹抢收去了,我想着,等他回来再送……”

“不等了。”林晚把药箱开开,“现在就走。小凌,温水,擦浴。康大夫,记时间。”

她捏起三棱针,在巧云的少商穴上快速点了一下,挤出一滴血。

血是紫黑的。

挤第二滴,还是紫的。第三滴,转红了。

“够了。”她按住指尖,头也不抬,“热势让它退一线,路上这一线,就是命。”

担架是门板加两根杠子,村里四个后生抬,一路小跑八里地。驴车装不下担架,跟着走,药箱在人肩上。

正午的日头毒,土路上腾着热气。四个后生轮着换,两里地一换肩,汗褂子拧得出水。半道上,路边的生产队社员把凉好的绿豆汤一碗一碗递过来,不喝不行,非让喝,抬的是救孩子的,谁也不能倒。

巧云她娘跟在担架边上,一路小声念叨。起头念的是菩萨,后来念的是毛主席,最后念的是林大夫:“林大夫,你说句话,孩子能行不能行……”

“能行。”林晚走在担架旁,眼睛盯着孩子的脸,“她这一路,我数着呼吸呢,匀的。烧退下来那一线,就是她给自己挣的。你回去跟她说说话,别光哭,孩子听得见。”

半路上,巧云又抽了一回。

小凌的手都在抖。林晚让她把孩子的头偏向一边,解开领口,掐人中,掐合谷,两只手稳稳的,嘴里的话不紧不慢:“别往嘴里塞东西,塞了误事。她咬不着自己,让她抽完,咱们数着,四十秒。”

四十秒,抽过去了。

“数它做什么?”小凌问。

“报给县医院。”林晚说,“抽的回数、长短,是给大夫看的账。”

进了县医院,直接进抢救间。陈副队长接过担架,看见林晚,第一句话是:“又抽了一回,四十秒,对吧?”

“对。”

“那她抽第二回之前,我有的是时间。”陈副队长挽袖子进去了。

那一路退下来的一线热,足够他把该用的药用上,该做的做上。

夜里十点,巧云的体温,三十八度二。她妈扒着抢救间的门框,听见里头孩子哭了一嗓子,哭得又响又委屈。

这一嗓子哭声,比什么话都好。

【叮。】

【检测到:危重病儿一名,筛出于转诊之前,抢于抽搐之后。】

【人渣值:9175(-100)。】

【距【人体活鉴】解锁,尚余4147点。】

【备注:少商那三滴血,是二十年前一个矿上老太太的账。今天,本系统替她记:这一手,传下去了。】

……

大史庄筛完,三十七个孩子,红笔圈出来四个:巧云之外,三个高热不退的,当场转院。剩下三十三个,一家一家交代:吃什么,怎么物理降温,出现哪一条立刻往县里跑。

表格留给了小何,附一支红蓝铅笔:“红笔圈危重,蓝笔记复诊。三天一记,记满一张,托人捎给我。”

小何捧着表格,像捧着一面旗。

消息比驴车跑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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