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8 章 好人
第58章第58章
【好人】
月光穿过窗户，温柔地落在洇洇带着泪痕的红扑扑小脸上，他双手扒着玻璃，视线从隔着玻璃一直在他面前摇曳的笑脸气球，落到下面明明涂抹着奇怪油彩却在月光下莫名有些梦幻的小丑。
洇洇看不见小丑先生中的自己，但他感觉现在的自己一定很丑，因为他刚刚就因为擦眼泪把自己的脸蛋揉得乱七八糟的了，可这种糟糕，好像和天生混乱诡谲的小丑相比，显得不值一提。
洇洇眨眨眼睛，翘着洇湿的眼睫看着小丑先生送给他的笑脸气球，乖乖巧巧地学着气球上的笑脸露出一样的表情。
月光洒在他凌乱又柔软的发丝上，洇洇觉得这样还不够，他用因为哭过而更加软软的声音道，“小丑先生，你好厉害。
洇洇的声音很轻，他怕引起爸爸妈妈的注意，但他相信神奇的小丑先生是能听到他的话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好似受到什么嘉奖并深感荣幸一般，洇洇看到小丑优雅地再度摘下礼貌放在胸腔，朝他这边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就像是某种谢幕，小丑并没有抬头，但缓缓扬起了戴着白手套的双手，随着他再一次打了一个响指，他在洇洇亮晶晶的注视下，整个人都变幻成了无数发光的萤火虫，像是星星一样的萤火虫飞到洇洇的窗户前，让洇洇不自觉地又往前倾了倾身，小小的额头都贴在了玻璃上。
飞舞盘旋的萤火虫在洇洇面前闪烁，让他整个脸蛋都变得亮晶晶的，最终所有的萤火虫在洇洇面前组成了两个字。
——晚安。
萤火虫们并没有立马消散，一直在洇洇的窗户前挥舞着翅膀轻轻跳跃，好像要等到洇洇真的休息后才会结束。
洇洇眨了眨眼睛后，小小声地也说了一句，“晚安，小丑先生。
晚安，洇洇。
洇洇慢慢地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床，刚刚在被子上留下的眼泪好像都干掉了，洇洇在温暖和干燥中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睡觉前，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不仅因为小丑先生这不可思议的魔术表演，还因为小丑先生的出现似乎唤醒了什么。
洇洇晚上迷迷糊糊地梦到了许多，但十分的混乱，醒来后他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只隐隐记得他好像见到了长大后的自己。
一个很陌生，洇洇都有些不敢认的自己。
看起来好冷淡好冷淡的自己。
和现在的自己，除了容貌完全不像的‘自己’。
晨光在洇洇眼睫上跳跃，唤醒了洇洇，今天推开洇洇门的不再是妈妈，罕见地换成了爸爸。意识到妈妈还在伤心的洇洇，小幅度地攥紧了旁边的小熊，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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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点大的细白手指轻微颤着。
洇洇慢吞吞地爬下床，一小步一小步地迟疑往外走，他路过卧室门的时候，偷偷怯怯地看了眼外面，妈妈并没有坐在餐桌前，似乎还待在卧室里，洇洇抿着唇换衣服的时候，小脑袋低垂着，纤长的睫毛不断在脸颊处留下不安的阴影。
他被爸爸抱到了餐桌，小口小口吃着煎蛋，并且越吃越小口。
“妈妈……临近出门，一直没有见到妈妈的洇洇，手指紧张地开始绞着衣角，小小声地开口，但他开口后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没事的，妈妈只是今天想睡个懒觉而已。爸爸顿了下后，自然开口，并伸手轻轻揉了揉洇洇毛茸茸的脑袋。
“哦。
坐在爸爸的汽车里，洇洇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揪着安全带边缘，灌木丛和常青树匀速后掠，洇洇看着街边背着五彩六色书包的小朋友，小脸微微发白，黑色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他想到了他昨天答应了小朋友们会记住他们的。
手指转而去揪旁边的书包带子，洇洇低下头，心脏忐忐忑忑地跳着。
可他连妈妈都认不出。
他是不是也有可能认不出这些他的朋友。
想着现在都不见他的妈妈，洇洇有点害怕，他拽了好一会儿自己的衣角后，听着外面的呼呼风声，终于鼓足勇气怯生生地看向爸爸，“爸爸……我，我能不能今天不去幼儿园？
洇洇看着前面已经隐隐出现的幼儿园蓝红色建筑物，脸上的血色又少了少，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爸爸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但他手还掌控着驾驶盘，只能从玻璃里看洇洇。
“洇洇，为什么不想去幼儿园，是发生什么吗？
镜子中的小小人根本不敢看他，小小的脸越垂越低，从前面的镜子里，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旋。
“爸爸，我担心……洇洇支支吾吾地无措道，“我认不出同学们的话，他们会生气。
在座位下小小的人快要被他身后的黑色皮革吞噬，紧张地蜷缩着。
爸爸心里立马浮现不安，他连忙把车停到一边，按了刹车。
“我还答应了要记住他们，但……洇洇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好像不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爸爸停车刹车的轻微轰鸣声，连忙侧头去洇洇，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的他，声音立马变得有些干涩，“洇洇你……
……
“洇洇小朋友，是吧？
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在空气中弥漫，苍白的灯光照在医生苍白的白大褂上，又沿着冰冷的检查仪器，落在洇洇紧张泛白的脸颊上。
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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洇坐在高高的检查椅上，两条小腿局促地一动也不敢动，胆怯的小手紧张地抓着椅子边缘。
他眼前映着医生，和医生说指的图案。
“洇洇，你看看这两张脸，你能说说它们有哪里不同吗？”
一片惨白中，洇洇乖巧地就要张口，但很快，他就紧张地咬住下唇，卷翘的睫毛不停打颤，他尝试着睁大些眼睛，但这只能让他的眼睛更显空洞茫然和……
恐慌无措。
没办法再乖巧了，洇洇搭在检查椅上的腿开始有些不安地晃动着，他尝试辨认的面孔就好像是无法捕捉的水中倒影般，他想着想着，感觉自己都快要溺在这水里无法呼吸，他额头轻微冒出点汗。
医生的声音很温和，但挡在两人之间的泛着冷光的苍白仪器，将其挡住了，“没关系，放松些。”
“我，我有点说不出来。”洇洇小脸急得微微泛红。
“没事的。”医生的声音在周遭的惨白中有些失真。
检查在深入，可洇洇已经分不清都做了些什么了，他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无措，在爸爸妈妈越来越紧张担忧的神情下，越来越紧紧攥着衣角，咬着下唇，他在后面的检查中好像完全陷入了迷宫里，他找不到方向，找不到通道，只能听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像天使一样的医生没能把洇洇从迷宫里解救出来，洇洇在走不出去的迷宫里听到了最后的宣判。
“先天性面孔失认症。”医生推了推泛着惨白冷光的眼镜，在病历本上写下冰冷的判语，“也就是无法通过面容去识别人脸的脸盲症，这种情况目前是没有治愈可能的。”
洇洇看不懂医生写下的那行字，他呆呆看着的时候，只觉得那些黑色扭曲几乎要连在一起的字像是怪物。
就像是他一样。
他是连人脸都认不清的，不正常的小怪物。
爸爸妈妈在耳边说着什么，洇洇看着旁边的窗户，看着那看似透明实则隔着一切的阻挡物，看着外面生机盎然的景色，微微抬起放在膝盖上的小手，想要去抓什么，去碰什么，但就像是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墙，洇洇垂下脸蛋，将手又一点点地蜷缩回来。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妈妈每次见到洇洇，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说一声‘是妈妈’，即便是在家里没有任何其他人的情况下，她哪怕前脚刚离开洇洇的卧室，她在后脚再进洇洇卧室时也会小心翼翼地说一句。外婆每次见洇洇，都会系着同样款式的鲜艳丝带，没进门就先大声说一句，“洇洇，外婆来看你了！”就连一直不爱戴首饰的奶奶，也一反常态地开始戴上了款式特殊的金镯子。
所有人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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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面对很容易碎裂的玻璃。
洇洇每次乖巧点头，甜甜喊人的时候，都会在轻微垂头下，不受控制地稍微黯淡下眼眸。
他其实有点不喜欢这样，他讨厌这种好像越变越浓的疏离感。
可……
大家都是善意的，都是在照顾他，他已经是个小怪物了，还有什么资格再提出些什么呢。
就算是小怪物，也要当个乖巧的小怪物。
而不是变成一个讨人厌的难缠小怪物。
窗外的树叶周而复始地落下又重回茂密，时光在越来越高大的树木上留下痕迹，一切都在变化，唯一不变的，是自从那次见到小丑先生后，洇洇每晚都会梦见什么，隐约看到那个从陌生越变越熟悉的长大‘自己’，可只要一醒来，他就完全不记得他究竟梦到了些什么了。
他试图回想，但每次都想不起来。
好像还差一点什么。
耳边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洇洇穿着新衣服，背着蓝色的新书包，撑着黄色的小雨伞，来到了他即将就读的小学，洇洇在走进教学楼前，小心翼翼地收雨伞，可能是因为他太乖巧了，所以雨水顺着伞骨缓慢地滑落时，那些雨水也乖乖地只溅起点一些很细小的水花，连他的鞋都没有溅上去。
他乖乖巧巧地跟着人走进自己的教室，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后面紧跟着进来的，有着一头自然卷门牙还没长好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坐在了他身边。
小男孩热情地朝洇洇打招呼，“你长得好好看，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林优亮晶晶地看着洇洇，“我叫林优！你可以叫我小优！
洇洇眨眨眼睛，他不是个会拒绝人的性格，所以乖乖巧巧地道，“我叫穆洇。
阳光穿过窗户的窗棂，在洇洇和林优的发丝上跳跃，蒙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这一跳就跳了许久，林优的热情开朗让他成了洇洇最好的朋友。
洇洇的小学生活很平淡，他很聪明，听课又将手乖乖巧巧地放在桌子上，认真地盯着老师和黑板看，所以几乎没有产生困惑的时候，所有题都能做出来。
直到——
三年级的一天，语文老师开始让他们写作文。
下学前的阳光透过窗户，在黑板的作业处留下温暖的光斑，浮尘在周围轻微起伏间，作文题目旁边的粉尘感格外清晰。
《我想成为——》
周围的同学们已经叽叽喳喳地兴奋讨论起来，窗外喧闹的蝉鸣被他们充满憧憬的声音完全压过。
“我要当宇航员！电视上不就这么说的吗。“我要当英雄，我要保护世界！“我要研究武器，当科学家，我要把学校炸掉！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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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的讨论声越来越多，洇洇安静地听着，纤弱的睫毛轻轻颤抖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白白嫩嫩的手，陷入了久违的茫然困惑。
他想成为……
什么样的人呢？
洇洇不自觉地地轻轻咬起唇，窗户边的小鸟一边啾啾叫着，一边停在窗沿歇脚，在洇洇拿着笔的手上投下略显晃动的影子。
如果说他想当老师的话——
不，不对，他当不了老师，他要是认不出自己学生的话，他一定是个很糟糕的老师。
如果说他想当医生的话，不，他也当不了医生，记混病人的话一定会引发严重后果的。
如果说他想当演员，他也当不了演员，他记不住脸怎么和大家对戏。
洇洇的眉头微微蹙起，阳光为他蒙上淡淡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像是陷入沉思的小天使。
洇洇不断地想，又不断地因为自己连忙排除时，脑袋越垂越低，他试图躲避这个从一开始就从心底隐隐冒出的答案，可现在，一切的一切又全都指向了它。
他想成为……
一个正常人。
洇洇眼睫垂落，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蜷缩的手掌，嘴巴轻抿起。如果他是个正常人，他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了，如果他是正常人，他就不用每次在妈妈来接他时，小心又紧张地先去细细确认妈妈的特征，而是能和其它小朋友一样，直接欢快无防备地扑进那个温暖怀抱了。如果他是个正常人，他就不用那么抗拒恐惧‘猜猜我是谁’这个大家都很爱玩的游戏了。
这个答案就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不断晕开涟漪，洇洇的睫毛越颤越厉害，比被惊扰的蝶翼还要脆弱。
周围的人依旧在欢快地讨论，洇洇感受着他们的憧憬，小脑袋快要埋到桌子下面去。
可是……
他是没办法变成正常人的，这并不是他想做到就能做到的。
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在月光下对着镜子，用小手指着自己的脸，用迷茫无措带着些许颤音的语调一遍遍地低喃，“这是眼睛，这是耳朵，这是鼻子，这是眉毛，这是嘴巴……为什么就是记不住呢？为什么会……记不住呢？”
想要成为正常人，明明很简单，却那么的遥远，就像他无法辨清的一张张轮廓。
洇洇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在校门口看到了妈妈朝他走过来，说了那句他听过无数次的小心翼翼开场白，“是妈妈。”
洇洇走在回家的路上，听着偶尔听到的风铃响。
题目是《我想成为——》，洇洇知道，他其实也是可以幻想的，但他不想这样做，他不想沉浸于永远无法实现的事情上，他不想自欺欺人。
可是他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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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想成为又能成为什么呢？
阳光跟随着洇洇在洇洇回到家后斜斜地在他的书桌上铺开光斑洇洇打开作业本拿起笔写下‘我想成为’后就停住了他茫然地看着作文本上的一个个绿色方格握紧笔想了很久很久。
忽地阳光在洇洇精致的脸上划过一道光带洇洇心跳加快眼睛微亮地看向手中的笔。他俯下身认真地一笔一划地继续书写题目好似在完成某种神圣仪式似的补全了这个题目。
——我想成为一个好人。
如果他永远没办法正常地认出大家做不到过正常的生活做正常人会有的正常选择那么他至少可以成为一个好人。
如果他能成为一个好人对所有人都友好的话——
“即便我不小心认错了人做了什么正常人不会做的事其他人也或许不会特别生气吧。”洇洇小小声地说着眼神中含着些许期待。
他轻声低喃“如果我确实能成为一个好人的话就算我不小心少打了招呼他们或许还会愿意原谅我。”
他在说‘原谅’的时候明明没有写字被他拿着的笔尖却在微微颤抖好像他某个深藏心底的愿望被隐秘地吐出。
就像是有什么破晓的晨光驱散走了他全部的阴霾洇洇粉雕玉琢很可爱的脸没忍住弯了弯唇角久违地露出一个完全真心诚意的笑容来。
洇洇坐直身子任由窗外的缓缓地飘过在他身上留下流动又梦幻的光影。阳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小脸上他长长的睫毛都跟着调皮可爱起来。
——我想成为一个好人。因为好人对每个人都很好我对大家好的话大家也会对我好的这样的话如果我不小心没认出他们我说不定能很幸运地得到原谅。
洇洇的字迹稚嫩但工整明显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好人能让世界变得很温暖我喜欢这种温暖美好我今后要多做好事在别人难过时给他我的糖在别人需要帮忙时及时伸出我的手。
洇洇顿了顿他抬头看着桌上的一切东西他视线划过课程表
——足够多的好人还会让世界变得更加规矩一些我想让世界变得更加整洁有序因为井然有序可以让我不那么害怕迷茫能让我体会到更多更清晰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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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温暖。
规则，秩序，还有各种各样的计划流程清单……这些在别人眼里枯燥乏味的东西，却是他在一张张面孔相似模糊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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