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暗涌
陆今瑜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不清。
她嗅到了医院独有的淡淡消毒水气味,动了动手指,麻木的四肢逐渐找回了知觉。
视线开始变得清晰的瞬间,她看到病床边坐着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那人微微垂着头,正捏着一把水果刀,慢吞吞地削苹果。
陆今瑜的思绪本就不太清醒,恍惚间,这一幕和多年前的记忆逐渐交叠。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杏仁过敏,是吃了一颗邻居阿姨给的杏仁糖,哥哥发了疯似的抱着她往医院冲,一路都在她耳边喊“小瑜,坚持住”,一路上跌跌撞撞,却用并不宽阔的胸膛护住了她。
后来在病房里醒来,她也是一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人。她小时候在医院闹腾,哥哥削苹果哄她,结果皮削得坑坑洼洼,果肉被削掉了一大半。
但陆今瑜抱着那只丑丑的苹果,笑得很开心。
“哥。”
她看着青年的身影,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他手上那只苹果和记忆里那只没有差别,同样的坑坑洼洼,历经沧桑。
陆今瑜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眼里泛起一层温热的湿意。
所有人提到陆家的大儿子,都会说坚韧,能顶事,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能硬生生顶上去。但只有她和陆言洲知道,哥哥其实有一点点笨。
他下厨永远掌握不好火候,收拾家务也总是手忙脚乱,磕磕绊绊,他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明明也有自己的小脾气,有没被生活完全磨平的一点点娇气,但是为了她和陆言洲,只能咬牙撑起一个家,扮演着坚强成熟的兄长形象。
她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陆今瑜醒了。”
晏离专心致志地和手上的苹果作斗争,冷不丁听见系统冒出来一句,他放下水果刀,看向病床的方向。
“什么时候醒的?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不知为何,陆今瑜看着他略显冷淡的面孔,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沙哑却又固执:“哥……”
看来真是上辈子欠了陆家这对兄妹的。
晏离看着陆今瑜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般地应了:“……小瑜。”
是“小瑜”,不是客套疏离的“陆小姐”。
刚刚压在胸口处憋闷的委屈,此刻好似全都涌了上来,化作眼底的一片湿润。
她张张口,很想问为什么他会变成现在的模样,问这些年他都在哪里,过得好不好,问为什么明明回来了,但是却不肯和她相认……
但嗓子眼里好像被塞了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唯有眼泪大颗大颗砸下。
“哭什么?”晏离抽过桌上的纸巾,轻轻按在她的眼角。
下一秒,他就被紧紧抱住。
陆今瑜把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隔着薄薄的衣物,滚烫的眼泪瞬间把晏离胸口处的衣服浸湿。
“哥,对不起,对不起……”剧烈的情绪激荡之下,她讲话都有点语无伦次,“是我太不懂事了吗?你才想要离开我们……我看了很多次监控……对不起,我以后都听话……”
晏离身体微微一僵,任由她这么死死抱着,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擅长应对这种过于感人的相认画面。
一旦松了口子,就会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果然是件麻烦事。
他这么想着,却轻轻拍着陆今瑜的背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陆今瑜情绪平静下来,才渐渐松开了手,她张张口,刚想说话,就见兄长的面色一片寒霜。
晏离慢条斯理地抽过纸巾,擦拭衣服上沾染着的湿痕,病房里的空气随着他的沉默一点点凝固,一时间竟让陆今瑜不敢出声。
晏离将揉成团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才抬眼看她,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陆今瑜,你小时候因为过敏住院,我教过你什么,还记得吗?”
陆今瑜心脏一颤,不由得紧紧攥住了被角。
她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出院后,哥哥带着她去了市里最大的超市。
他把她带到货架前,指着包装袋后面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字一句地教她认。
“小瑜看这里,这叫配料表。以后别人给你任何吃的、喝的,必须先看这一栏。”
“凡是写着杏仁、巴旦木、甚至写着“可能含有微量坚果成分“的,一律都不许碰,听懂了吗?”
“还有一些护肤品,香水之类的东西,也可能会添加相关成分,一定要仔细再仔细。”
那天的哥哥和往日不太一样,有点严肃,甚至还有点凶,小陆今瑜被唬得一愣一愣地,连连点头。
她把兄长教给她的安全守则,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然后在多年后……明知故犯。
陆今瑜声音干涩地重复着哥哥教给她的每一句话,晏离静静听着,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在时尚圈叱咤风云,从不正眼看人的陆大摄影师头一点点低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只鹌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她终于听见兄长开口:“抬起头来。”
陆今瑜被迫迎着他的视线,心脏一直在“咚咚咚”地狂跳,让她有些窒息。
“嗯,记得很牢。”晏离的声音听不出半点赞许,反而像是覆了一层薄冰。
“但我可不记得,我有教过你,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预想中的铡刀还是落了下来,陆今瑜的心口猛地一跳,大气都不敢出。
她张张口想要解释,却见晏离微微偏过头,抬起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又继续道:“拿自己的命赌一个猜测,要我夸你聪明吗?
“陆今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赌输了,你打算如何收场?”
晏离是真的没料到从小看着长大的乖巧懂事的小女孩,竟然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举动。
从急救室出来时,医生还在庆幸说道,还好知道是过敏,现场处理及时,不然再耽搁一会,喉头水肿引发窒息,搞不好就真的危险了。
晏离百思不得其解,拉着系统长吁短叹:“都说女大十八变,也没人告诉我是变成这样哇。”
系统很淡定:“都是你欠下的债。”
病房里依旧安静,陆今瑜小心地瞅着哥哥的脸色,不敢说自己早就料到了哥哥不会不管她的话,组织了一下语言,试图解释:“我让我朋友也过来了,叫救护车那会已经到门口了,她知道我过敏,会和医生说的……”
准备还挺齐全。
晏离险些气笑,但还没能开口继续教育一下这小兔崽子,喉咙里就窜起一阵难忍的痒意。
他急促地偏过头去,握拳抵住唇边,低声咳嗽起来。
他这两天低烧刚好,本来就还有点虚,今天又是拍摄又是跟急救室,连喝口水的机会都没有,此时的咳嗽根本停不下来,一声接一声,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哥!”
陆今瑜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刚刚那点辩解,手脚忙乱地倒了杯温水。
她很害怕听到哥哥的咳嗽声,当初陆时清因为长年累月的工作伤了肺,一到换季就整夜整夜咳嗽,他害怕吵到兄妹俩睡觉,即使后来不上夜班,也会刻意很晚才回来。
但她都知道,无数个深夜里,她隔着单薄的门板,听着客厅里沉闷而压抑的咳声,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子在割着她的心。
一只大手接过了她手上的水杯。
陆言洲不知何时进的病房门,半点声音也没发出,他面无表情地绕过手足无措的陆今瑜,单手揽住晏离单薄的肩背,顺势将人贴到自己身上,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将水杯递到了晏离唇边。
顺气、喂水,动作一气呵成。
晏离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喉咙里的痒意才被压了下来,他的眼尾带着咳出来的薄红,有些脱力地靠在陆言洲身上。
陆言洲给他顺气的动作没停,视线却居高临下地盯着陆今瑜:“越活越过去了?能被一瓶水送进抢救室?”
陆今瑜一听他话里的讥讽,就知道这人已经知道她这次是自导自演,但她已经达到目的,自然心情愉悦,懒得理他。
她压低声音,乖巧地和晏离道歉:“哥,对不起,让你跟着折腾了,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待会就能出院,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那一声“哥”出来,陆言洲的表情丝毫未变。
“买一送一,恭喜。”系统凉凉道。
饶是早就有了猜测,但到了真被证实的时候,晏离的太阳穴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揉了揉额头,感觉脑子里一片混沌。
……
陆今瑜因为救助及时,身体素质也好,当天就办了出院手续。
在她可怜兮兮的攻势下,晏离不得不同意今晚一起吃饭的提议,三人之间暗潮涌动,但谁也没去戳开那一碰即碎的窗户纸,倒是维持住了微妙的平衡。
一进门,这两兄妹就率先抢占了厨房,晏离作为半个病号,被安顿在了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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