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刀斩断了缠绕李鸭蛋的黑色丝线。

丝线断裂的瞬间,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如同琴弦在极寒的夜里骤然崩断。

那些断口处犹在微微颤动,像是被斩断的活物仍在抽搐。

李鸭蛋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往下滑。他面色灰败,嘴唇乌青,眼眶下面已经浮出一层青黑的死气,那死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张脸蔓延。

方晦的黑色丝线不仅伤了他的筋骨,更侵蚀了他的经脉与丹田,将他体内的生机一口一口吞噬殆尽。

李鸭蛋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这种感觉很清楚,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干,却连捂住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枯瘦的手猛地攥住魏虎的衣袖,骨节突起,青筋毕露,力气大得出奇,像是要把最后那点残存的生命都倾注在这一握里。

他抬起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愤恨地盯着魏虎,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是从漏了风的胸膛里挤出来的:“虎……虎哥……你一定要帮我……帮我……”报仇。

那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话音未落,李鸭蛋整个人便分崩离析。像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沙塔,从内向外地碎裂开来,然后一寸一寸地化为齑粉。

那些粉尘飘散入渐浓的夜雾中,像是一捧被风吹散的灰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魏虎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掌还维持着方才握住李鸭蛋的力度,可掌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虚空,和一阵穿掌而过的凉风。

他低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片虚无。夜雾在他身旁缓缓流淌,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掩不住那双渐渐充血的眼眸。

“……鸭蛋!”魏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一块粗粝的石头。

他和李鸭蛋一起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摸爬滚打了十三年,从两个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到如今坐拥整座东联镇。

十三年来,李鸭蛋替他挡过刀,替他顶过罪,替他做了太多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李鸭蛋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本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应该死在刀光剑影里,死在阴谋诡计里,死得体体面面,而不是……不是像这样,碎成一捧灰,连句囫囵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哥一定会帮你报仇!!”魏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肉,渗出血来。

方晦身形一闪,如清风般掠过那些尖刺。她的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来到百花楼前,落地无声,唯有衣袂微微摆动。

魏虎这时也彻底站直了身子。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如果说先前的魏虎还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越是绝望,越是凶狠;越是受伤,越是疯狂。

魏虎快速掐诀,十指翻飞如蝶,一道道旋风骤起。起初只是几缕气流在脚下盘旋,转眼便膨胀壮大,裹挟着断裂的木板、碎石、瓦砾,卷起地面的尘沙,形成一道道直冲云霄的龙卷风。

那些风柱粗如古木,高不见顶,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轰鸣。而后,它们齐齐转向,直冲方晦而去。

数十道龙卷风同时移动,整座百花楼都在颤抖,残余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天上的云雾好似被这些龙卷风所吸引,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它们汇聚、堆积、重叠,如厚重的帘幕一般,缓缓遮住了那轮明亮的血月。

月光一寸一寸地被吞噬,天地之间暗了下来,只剩下风的咆哮、木石的撞击,还有魏虎那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粗重呼吸。

龙卷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暴。

它们不再满足于原本的范围,开始向外疯狂扩张。附近的房屋被连根拔起,整座整座的屋顶被掀上半空,木梁在空中翻滚碰撞,瓦片如雨点般四散飞溅,砸在远处的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掀起,竖立着在地面上拖拽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方晦手中黑伞倏然变作长刀。刀身修长,通体玄黑,在狂风之中依然稳稳地握在她手中。

她反手将长刀深深插入地中,随后半蹲下身,一手握紧刀柄,一手撑在身前,抵住迎面扑来的碎石。

狂风撕扯她的衣袍,青丝在风中狂舞,碎石灰尘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稳稳地钉在那里,如同一根被钉入地底的铁桩。

魏虎双手猛然一合,掌心相击,发出一声闷响。

数十道龙卷风竟开始相互吞噬、融合。最终,所有的风都消失了,只剩下唯一的一道。

那是一条漆黑的通天飓风。

风柱粗得能吞下半条街,旋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大地在痛苦地呻吟。风柱内部漆黑如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有偶尔闪过的电光。

飓风所过之处,连地面都被削去三尺,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碎石瓦砾在风中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万千厉鬼在齐声嚎哭。

方晦将长刀从地面拔出。刀刃与石板的缝隙中拉出一道细长的火花。刀身在风中嗡嗡震颤,像是也感受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

她半眯着眼,看着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飓风朝自己碾压而来,脚步未退,嘴角反而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倒是个重情义的。”她的声音在风啸中几不可闻,却偏偏清晰地传入魏虎耳中,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低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惜,你护不住他,也报不了仇。”

话音未落,方晦的身影陡然碎裂,化作万千只漆黑的玄鸦。

那些玄鸦从她消失的地方扑翅飞出,漆黑如墨,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所剩无几的天光。

鸦群掠过飓风边缘,竟然不受影响。它们的身形灵动,在风柱间灵活地穿梭,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如同一片会呼吸的黑云,转眼便到了魏虎眼前。

魏虎瞳孔猛缩,下意识转身挥掌。掌风凌厉,带着他多年苦修的阴寒灵力,将扑面而来的几只玄鸦震成黑烟。

那些鸟儿发出短促的惨叫,可更多的玄鸦从他身侧、身后、头顶涌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魏虎连挥数掌,掌风过处,黑烟四散。可击中的却只有空气,那些玄鸦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绕着他飞,干扰他的视线,扰乱他的判断。

它们忽远忽近,忽左忽右,黑色的羽翼在他眼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魏虎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了一口黑色的钟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敌人,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翅膀扑动的声音。

下一刻,一股凉意从他后脊升起。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触感,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抵住了他的脊椎,又像是三九天的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方晦已无声无息地贴在身后。她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一阵夜风,无影无形,倏忽而至。

那柄黑伞化作的长刀横在魏虎颈侧,刀锋冰凉,紧贴着皮肤。刀刃上还沾着李鸭蛋残存的血迹,暗红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但魏虎闻到了那股血腥气,很淡,很轻,却又近得令人窒息。

“旋风再大,卷不到我身上,又有何用?”方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说道。

魏虎咬牙,齿根磨得咯咯作响。他浑身灵力猛然外放,丹田中积蓄了几十余年的真元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一股气浪自他体内炸开,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冲击,连空气都被震出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方晦被这股力量逼退数步,脚下滑出一段距离,靴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浅浅的白痕。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卸去冲击力,稳稳落地。

魏虎趁势转身,双掌连拍。每一掌都带着沉如山岳的力量,掌风中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灵力丝线。

那些丝线在夜色中几乎透明,只有偶尔折射远处火把的光时才会闪出一点微光,比先前方晦对付李鸭蛋时所用的更为密集、更为隐蔽、也更为阴毒。

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罩向方晦,像是用蜘蛛网织成的一张大网。

“那就让你也尝尝鸭蛋受过的苦!”魏虎低吼一声,声音嘶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是誓要将敌人碎尸万段的执念。

方晦长刀横斩。

刀光如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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