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宅正院的致和堂,堂外种了好些奇珍异草,都是大老爷慕有启从各地寻来的名种,但因水土不服,大部分花草不能成活,寿限一至,正院的粗使嬷嬷还得及时将败枝残花清理掉,不然不雅观。

堂里宽敞整洁,桌椅齐净,这里是慕家人平时齐聚用膳的地方,不过大老爷携妻外出游历,平日在这里的只有二房一家。

日头当空照,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二房的人聚坐在这里,今日不同寻常的是,堂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老夫人林氏,一个是慕玉青。

老夫人林氏在湘兰院有自己的小厨房,非是逢年过节一般都在自己的院子里用膳,而慕玉青自傅卉去后,都是请完安后领了饭回自己院里吃。

今日老夫人林氏是为首饰的事情而来,而慕玉青则是为老夫人而来。

致和堂里人比以往多,但气氛并不似以前一般热闹。

慕有义瞧着林氏不怎么高兴的脸,恭敬地对林氏道:“母亲院里遭贼的事儿,儿子都听说了,儿定会揪出那毛贼,将母亲那些首饰找回来。”他慕府里绝不容那种手脚比不齐,干偷盗行径的人。

慕有义也知道,大场面的时候林氏会戴上那些能装面的首饰,可这毛贼一偷就偷了三个最值钱的,只能说这贼也是识货。

慕卿儿不满慕玉青一来就占了她的前座,更气愤上一次慕玉青看她的不屑眼神,“说来也怪,怎的二妹妹一醒,祖母院里就遭了贼?”

她对着慕玉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看她就是扫把星来的!”

不得不说,慕卿儿是个强劲的损敌,一逮着机会就会反咬你一口。

老夫人身边的严嬷嬷瞧着林氏的黑脸,心里直叹,终于理解了为何大小姐不得老夫人喜爱。

老夫人和二老爷一样,最厌烦女儿家之间的杂碎琐事。林氏现在还被盗了首饰,心情本就不佳,大小姐还胆敢在老夫人的头上动土。

“哦?我倒不认为是什么扫把星干的,说来也怪,祖母院里丢了东西,倒是让我想起一桩趣事来。”

只听慕玉青娓娓道来,“几个月前,长乐伯府孙家九娘子被下人撞见与人私会,孙老爷震怒,彻查府外与孙九小姐来往的皇孙贵胄,结果查了许久,没捉到贼人,孙九小姐竟有了身孕。

“孙老爷威胁女儿,若再为那小子作瞒,就将腹中胎儿打掉,孙九小姐不舍腹中骨肉,就招了,谁知孩子的爹竟是那前院饲养马匹的小厮,这下好了,事情闹大,孙老爷不得不白瞎了养了多年知书达理的女儿,认下这小厮女婿。”

慕玉青轻声叹,“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你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慕有义听不得府里传这些淫言秽语。

慕玉青被吼得莫名,“父亲怎的就听不得这些了?”

在座有脑子的谁都心知肚明,慕有义就是不慎使杜氏有了身孕,才将杜氏从窑子里买出来养在外头别院的。

言下之意,那采花大盗你又不是没干过,现下又听不得了?

“我不过是举个例子,想让祖母多留意留意近身伺候的人,湘兰院这么大,多出几只手脚不干净的臭虫又不是没可能。”

杜氏听了,柳眉一皱,争辩道:“怎么可能是母亲身边的人?哪个下人不想活了敢偷到母亲身上去?”

闻言,慕玉青一个嗔怒:“你个姨娘,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不过是心急,再不抓住那小贼,谁知她还会再偷些什么?若日后府中首饰再不见,这银子从你口袋里掏不成?”

慕卿儿恶狠狠地剜了慕玉青好几眼,搞得好像她当过家似的。

“那对玳瑁嵌岫玉金耳铛,足供府里十年的燕窝啊。”

慕玉青去瞧林氏,果不其然,她坐不住了,林氏吩咐道:“去查查我的近身人,把花名册给我找过来,我要一个个核对。”

严嬷嬷忙领命去了。

慕楚楚不由盯着慕玉青看,似是想从她那云淡风轻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别说来致和堂用膳,她平日都很少来正院的,而且今日她怎么这么健谈了?

慕楚楚总觉得今日会发生些什么,而且感觉这次偷盗一事,是奔着她们西院来的。

慕玉青怕不会将脏水泼到西院身上!?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慕楚楚心中不由一紧。

杜氏往身边人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吩咐完胡嬷嬷,她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盯着慕玉青,脑中想不停,这死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今儿致和堂人多热闹,因为母亲也在,慕有义特地吩咐后厨,桌上摆了八个热菜,十个冷盘,饭后还备了甜盅糕点,但除了慕有义,谁的心思都不在吃食上面。

用完午膳,下人们将残羹撤去,众人移步至致和堂右侧的雅间就坐。

严嬷嬷动作快,很快让湘兰院管人事的钱嬷嬷一个一个核对名姓脸,不多时,钱嬷嬷便领了五个穿着慕府三等丫鬟碧色冬服的丫鬟进了雅间。

五个丫鬟俱低头沉默不语,只是手绞地绞,腿颤地颤,眼睛都不敢乱看。

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的,经过杜氏身边时,忍不住往她那边瞥了瞥,杜氏权当没看见她,一脸淡然,坐在慕有义身侧若无其事地理衣裳。

可瞧见这一幕的林氏,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钱嬷嬷领着五个丫鬟给各位主子见礼,“回老夫人的话,名册老奴都核对过了,大部分都是田庄铺面送来的家生子,出身都干净得很,几个另外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婆子媳妇名字也都对得上脸,但就是,凭空多出了这几个没有记录在册的。”钱嬷嬷侧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五个小丫鬟。

钱嬷嬷补充道:“核查人的时候,这五个还想着收拾东西偷偷跑掉,幸亏被守门房的婆子发觉不对劲儿给逮住了。”

林氏一眼不错地盯着那五个小丫鬟看,也不说话,雅间内一时安静地有些森冷,外头落着雪,寒风从底下门缝吹挤进室内,冷得五个小丫鬟齐齐低头,瑟瑟发抖。

“谁派你们几个潜入湘兰院的,意欲何为?”

林氏终于开了口,声音一贯平常的威严,并无怒意,听着仿佛只是日常询问下人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但她紧抿着的唇提醒着众人,她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五个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选择齐齐摇头。

林氏倒也不恼,只一声尖锐冷哼,这一哼听得五个小丫鬟后背冷汗直冒,衣料都被沁湿了大半。

丫鬟们拒绝交代,林氏也不急着将她们拖出去打罚,她掌管内宅多年,最懂得怎么与人打太极,对付那些高门大户的老太太们她都未必会败下阵来,几个小丫鬟又算得了什么?

杜氏静坐在慕有义身边不语,漠不关己。

“祖母,我看这几个小丫鬟都忠心的很,是不会招了。”

慕玉青杏眼微眯,语气有些恶劣,“照规矩,非是府里收了身契的丫鬟,潜入府中作娼作盗,为非作歹,可当场乱棍打死。”

杜氏秀眉一皱,看着慕玉青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林氏也顺着慕玉青的话头,当即就是一记敲打:“玉姐儿说的不错,是该打死。”

几个小丫鬟闻言俱是一震,她们不过受了姨娘的令,潜在老夫人身边充当个打探消息的,怎么就不是府中的人了?怎么就要被乱棍打死了?

有一个丫鬟年纪小不经事,先被吓破了胆,“我……我们不是外面派进来的啊老夫人!”

一个先招了,动摇军心,其他的也都眼一闭心一横,磕头齐声道:“老夫人明查,我们是府里的丫鬟。”

林氏淡哦了一声,“府里的丫鬟?收了你们身契的主子是谁?”

杜氏藏在帕子下的手指紧了紧,尽管很紧张,她面上却只静静盯着鞋面上的绣花看,不为人知的眸中神色暗如深渊,隐晦不明。

几个小丫鬟蹙着眉咬唇,眼睛胡乱瞟着,欲说不敢说的样子。

林氏自几个丫鬟进了门,就已经敏锐察觉到杜氏和她们之间的隐隐微妙了,她本就想找个机会让二儿子看清杜氏的嘴脸,这次不正好?

“不说?那就拖出去乱棍打死,打得他们老子娘都不敢认!”林氏音量一提,“严嬷嬷!”

林氏身为府里辈分最高的主子,大多时候都是很和蔼可亲的,虽然她有长辈的架子,可众人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现在这副面色沉沉的凶样,看着让人心底发怵。

“是老夫人。”严嬷嬷得了令,招手唤上几个力气大的婆子,一个婆子拖走两个丫鬟,欲将她们拖到外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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