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和姜籽各自找了椅子坐,确实,有些硌屁股。地上反而有几个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猫窝。仔细看,能找到睡在其中的猫咪。

一只黑色的小猫,窝在窗台下的橘色猫窝里睡着,呼吸均匀,小肚子一涨一停地起伏着,露出一肚子蒜瓣毛。“这只叫小石榴”,林檎说,“石榴石看起来很黑,光下会发红,这种小猫叫玄猫,这个名字正好。”小石榴从一家猫咖民宿三楼的院子上掉下来,骨折,主人没有管。还是客人送到了宠物医院,预留了很多钱。客人是外地的,没办法带走它。后来,温姐去宠物医院治疗其他猫咪时,把它带了回来。

小石榴的窝旁边,有许多猫咪玩具。一只很大的水晶球十分显眼。一般这种猫咪玩具的材质都是瓦楞纸,一个三角形支架,撑起来一只可以给猫咪磨爪子的瓦楞纸大球。瓦楞纸便宜一些,即便抓坏了也不心疼。但眼前这个,竟然是一颗硕大的水晶球。“因为水晶球,它们抓不坏”,林檎解释说,“还能给一些肥猫们减减肥”。还有一些绑在半空中的水晶球,晃来晃去,亮闪闪的,它们是猫咪跳跃追逐的目标。尤其在阳光下,水晶球在墙上投影出跳动的光点,猫最喜欢追着它们玩了。

一只三花猫在最大号的水晶球下翻着肚皮,撑着腿睡,梦中爪子轻微地抖动着,彷佛在扒拉大球似的。“这只小猫最听话了,喜欢给温姐暖脚。每次温姐坐在这里的时候,它就喜欢趴在她脚腕上。它身上的黄色色块最多,所以,我叫它黄胶花。”林檎说。

有两只猫酣睡在一起,猫爪对着,下面的双脚也相互抵着,看起来很亲密。这是一对黑白相间的奶牛猫,身上的颜色都是黑白,只是分布不同。林檎叫它们叫玛瑙,大玛瑙,小玛瑙。大玛瑙脑门上有一大片黑色,小玛瑙屁股上有大小片黑色。两只猫的呼噜声一样,大得像个两位中年大叔。大玛瑙很聪明,人洗澡的时候会趴在门边看护,会开抽屉,会开衣柜滑门,所以温姐家里的抽屉密封条都是因为防它而安装的。小玛瑙肠胃不好,经常生病,温姐会用市集上买回来的背篓,装着它去医院看病。

“说到这个,其实,温姐和猫咪们结缘,就是因为给猫咪治病,包括,送它们走,走完这趟猫生。”林檎一边说着,一边抱起黄胶花,从头到屁股撸了一遍,又顺着它的脊梁骨,用恰当的力度给它通体顺了顺。黄胶花很享受,眼睛眯眯,胡子柔顺地垂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是温姐教她的手法,原本更复杂,她只学了皮毛。

温郁金来到石梓镇,最初,是打算到镇上的庙里做一段俗家居士,调理身心。不料恰好赶上疫情时期,周边村子几家原本靠养猫吸引客人的民宿大批倒闭,几家猫咖也难以为继。那个特殊时期,人都顾不上自己,二、三十只猫直接被遗弃在镇上,死的死,病的病。活着的、又没有绝育的猫,就流浪在镇上的小花园里、菜市场里,勉强偷生,生了又生。

温郁金是个心很软的人的,一旦看见了,就无法装作看不见。最开始,她在小公园、菜市场、餐馆门口的垃圾桶边,这类流浪猫多的地方喂猫,并且时不时捉猫,给它们做绝育和看病。也不是每天都喂,隔三差五去喂,喂着喂着,喂出来一种亏欠感。奇怪,明明自己做的是一件好事,是一种付出,怎么还亏欠上了?大概是怕给过了温暖,再收走,猫会感受到冷落,怕今天、明天可以,后天、明年就不可以,猫会又一次被遗弃。

这忧愁,越挂越久,像挂在树上慢慢风干的柳条,被风吹着荡啊荡,总叫人不得安宁。

索性,收养吧!温郁金做俗家居士,原是为了人世间的因果,后半生偷得清闲。猫有因果,本来可以不干涉,但一旦干涉了,就义无反顾了。

她在镇上租了个院子,一只猫,接一只猫地收留。起初,只接受那些重病的猫,温郁金希望让它们尽量能安度余生,即便无法治愈,也让它们体面地走。石梓镇上,那时还没有宠物医院。她开着车,后面载着六、七只猫去看病。有些病得严重一些,比如需要截肢、需要全口拔牙,需要长期应对肾脏、心脏的衰退。有些相对简单一些,例如外伤与皮肤病。自从开始为猫奔波,她就忙得不行,但她很开心。爱犬葫芦茶寿终正寝,她难过了很久,现在,她为新的生命奔波。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或是处于苦难之中时,其实需要一点点雀跃。一点点就够了。流浪的、生病的弃猫,给她带来的新的生命任务,人生再度变得热闹了起来。

救助猫出了名,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来了个慈悲的大姐,她出现时,身边总是带着几只猫。又过了两年,温郁金打算找个更僻静一些的新住处,向石栗村的老人会提出了申请,村口那座有棵歪脖子树的空院子能否租给她用。石栗村的人,也有不少人听说过她的故事。村子接纳了她,也接纳了猫。只一点,由于村中家养的猫狗算是村子的看门人,所以,温姐养了大多数猫最好养在家里,只留出一两只猫,加入村猫村狗的队伍。

“小白?”姜籽问。

“对”,林檎笑着答道,“它少了一条腿,当时温姐把它送去医院时,一只后腿几乎只剩下骨头,悬在半空中,像个......寻鸡爪子。它做完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好。小白自己也争气,活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比很多人都要强。”

这些年,温姐在这座被她叫做“苦糖果”的小院里,和三、四十只猫一起生活。最多的时候,猫有五十二只。它们之中绝大部分都有疾病,或是身体有缺失,要么缺个耳朵,要么缺条腿。这个数字是时刻波动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只猫因疾病、年老而死去,也有一些会在身体恢复之后,向往自由,跑走了,再也不回来。这没关系,毕竟每只猫都有自己的性格特点和喜好。

久留的,每一只都有名字,温姐会尽力把它们照顾好。但温姐不太会起名,于是她邀请熟知水晶的林檎,按照猫的样貌特点,给它们取一些水晶的名字。

金虎眼,是一只彩狸花,它是一只橘猫与一只狸花猫的孩子,毛色黄黑相间,有明显的条纹,头顶和尾巴两处尤其明显。它是一只嗅觉非常敏锐的猫,厨房里开始煮鸡胸肉、鸡肝、猪肝时,刚下锅,它就蹑手蹑脚地跟过来了。虎眼石也是这样的模样,它同样代表睿智。

一只白色的小猫,总是出没不定,来去匆匆。但这种行事风格不耽误她吃饭、上厕所。林檎给它取名叫白幽灵。这也是一种水晶,底色透明,内含白色不规则的棉絮状包裹物,像一颗微型的雪屋玻璃球,人永远无法预测每一片雪花的落处。

一只黑猫从一楼的客房走了出来。发现有人,先是停住了一只爪,在空中扒拉了一下,嗅了嗅,又继续往前走。走到歪脖子大树前,黑猫停住了,它立起身来,扒到树枝下垂下来的一个木板,起身跳跃,爬上了这块板子。原来,树杈上还挂着一些小吊篮和单板秋千,供跳跃能力好的猫咪们玩耍。这只黑猫似乎习得了温姐的爬树秘诀,懂得用前面的爪子探路,用后面的双腿用力蹬地,纵身一跃时一步到位,灵巧又优雅。

“这是黑曜石。”林檎说,“毛发亮亮的,在日光下会带一点点银色,温姐老说,它的毛发像老一辈人用过的鞋油。黑曜石听力不太好,但动作很灵敏。别的猫只能趴在低矮处的猫窝,或是最多跳到竹篮秋千里。它平衡能力非常棒,可以趴在单板秋千上,稳稳当当的睡很久。”

正说着,隔壁吊篮里也钻进了一只金黄色的橘猫,“他叫金珀,偶尔便秘,需要隔三差五地给它揉肚子。揉一揉,就能拉出羊屎蛋般的便便。这对它来说已经很棒了。”林檎说。

金发晶也出来了,这是一只毛发乍看是白色,实则白中带一丝丝橘毛的小花猫。长毛,有缅因猫的基因,走路时浑身的毛发都在轻微地晃动,像一只迷你版本的小金狮。即便这么好看,也还是被丢弃了。“丢的时候,它生病了,不过,很快就治好了。”林檎说。

金发晶找了个喜欢的地方,趴下,一会儿又起身,开始在日光下舔毛、洗脸。它的位置靠近歪脖子树的粗壮又倾斜的根。树根周边,喜阴的植物十分繁茂。比如铁线蕨,这种植物在室内很娇弱,在这里,依仗着滇朴,生得像热带雨林里的植物那样,有一种盛大的气势,用“猖狂”这个词来表扬它也毫不过分。小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层层叠在一起,在茂盛之势中呈现出从浅绿、碧绿到深绿的多层渐变。姜籽发现了这一簇多彩的绿,从包中掏出了她的速写本,打算画一画她看到的色彩。

二更却盯着另一丛凤尾蕨,看得入了神。她朦胧地感受到,凤尾蕨之下,有一抹抹很细微的绿色,动了一下。她甚至隔着凤尾蕨,感受到那里有一只小猫咪。对,就是一只很小的猫咪,像一团瘦弱的可怜的小火焰。它小小的,头顶上有一抹悠悠的绿。它似乎......不是一只活着的小猫。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问林檎,“院子里有没有一只,头顶有绿毛的小猫咪?很小,一只哈密瓜那么大?”

绿毛?姜籽疑惑地转过头看二更,怎么会有绿色的小猫咪呢?

林檎怔愣了一下,没有着急回复。片刻后,她叹了口气,示意二人稍等。她起身走向一楼的客房,从书架上翻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温姐的画册。画笔很稚拙,胜在简明扼要,每一只猫咪的特点都得到了清晰的表达。林檎从后往前翻,倒数几页,“找到了”,她说着,把这一页小画递给了二更。

“这是一只小猫,叫绿幽灵,头顶上的一抹绿是一点点绿色的漆,尾巴上还有一点点。当时,它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主人给它做了宠物美容。它这么小,按理说不应该给它做什么宠物美容的。它因病被弃养时,还残余着这些痕迹。它喜欢踩奶,但一定喊人看着她踩奶才舒服。如果温姐偶尔扭过头不看她,她就会一直叫,小奶音啊啊地叫,或者直接爬到人面前来,用头蹭着人,逼着人看它。多好的一只小猫啊,绿幽灵,那么聪明。可它体质差,来的时候就有先天性的肾衰,治疗了有段日子,还是走了。”林檎忧伤地回忆道,“温姐心疼很久。它比温姐,早走了几个月。”

看来,小猫没有走,就在凤尾蕨下,看得到主人常坐着喝茶的地方,一直停留。

林檎突然一改娓娓道来的语气,带了一点点焦急,问二更,“你看得到,对吗?”

二更不知该如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复,她没有回答。

林檎等了几秒钟,不再追问,只是请求道,“那,能不能跟它说,快去找主人。现在去,或许还可以追得上。温姐肯定愿意等它。”

此话一出,二更感觉小猫动了动。那一抹绿色,似乎听懂了,钻进凤尾蕨的深处。二更静静等了一分钟,它确实没再出现过,凤尾蕨也再未动过。

“她去了”,二更说。

姜籽和林檎听后默然。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棵树,彷佛在用沉默送别一只可爱的小生灵。姜籽看着那棵滇朴,亦感触良多。她第一次望着一棵树,想象一个人,她试着从这棵树的葱郁中,去想象一张女性温厚且慈悲的神色。

“温姐的画册,画得很全吗?”姜籽问,她翻开这份简笔画册,发现很多眼前的猫咪尚未被画入本子中。“如果,还有小猫没有画像,我可以帮温姐补全吗?”

林檎欣喜,一口答应。

“但要,要辛苦您,告诉我更多一些温姐的事。我得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姜籽说,“因为她的猫,多少总有一些她的样子。”

03 变成猫后,她懂了许多

林檎又一次陷入回忆。这次,线索不是猫,而是她自己。

林檎第一次见到温郁金,是在树下,石梓镇上的一棵大树下。温郁金带着一副黑墨镜,坐在树根下。树根涂了白色的石灰,她的衣服也是白色的。她和树根一样显眼。见林檎走来,很是面善,温郁金便请问她,可不可以帮忙,给她和这棵树拍个照。准确来说,是和树根拍个照。

林檎不太懂,为什么有人会喜欢一棵大树的树根。拍完照后,她问起温郁金与树根合照的缘由。

“植物的好坏、健康与否,都可以从根上看出来。很多问题都是从根上开始的。如果根系发达又健康,这棵树自然也会长得生机勃勃。其实人也一样。我呢,我想蹭一蹭这棵树健壮的根系。”温郁金笑着解答。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来,到大树旁边的一棵小树下就刹住了脚步。小男孩看着这棵树,煞有介事地评论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树杈。”

小男孩的眼光可以。林檎在心里暗道。虽说这只是一棵小小的树,但生得弧度可人。枝条粗壮,会分叉,而且植株比较矮,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可爬,可躺,可倚仗。林檎心想,如果小男孩是一方恶霸,说不定会把它强拔回家了。她帮了小男孩一把,拖着他的屁股,把他送上树,看着他在树上玩,玩够了,再抱下来。小男孩玩得过瘾,一溜烟跑了。

温姐看着她们玩,一脸慈母笑。

其实,这棵小树是石栗村祖母树的儿子,被移植到镇上,是带着任务的。如果石栗村的小孩子持续发烧,夜间哭闹,去医院看又看不出来什么,村里人就默认,是小孩子身子弱,不慎招惹了什么,丢了魂。父母会拿一件小孩儿的衣服,先在村子外面的这棵子树这里绕三圈,再到村子里的祖母树绕三圈。祖母树就会保佑孩子的魂找到回家的路。如果是村里的老人走了,送葬时,子女会先在祖母树绕三圈,再到移植到村子风水山上的另一棵子树上绕三圈,祖母树也会带着老人的灵魂,去风水林里找祖先。

说到祖先,温郁金早年嫁的丈夫,和石梓镇多少有些渊源。石梓镇隔壁,有一座白花镇。他前夫的家族,曾是镇上第一批做旅游生意发财的人家。不仅如此,他家祖上就靠贩土布、红糖发家,一度做过小商号。几十年前,赶上风口,这家人又做了旅游生意,再后来,又赶着改革开放的潮流,南下去了深圳。

温郁金是南方人。她和前夫在深圳相识。婚后,老公出轨,她不温不火地包容了十多年,在年近五十时终于想通,离了婚。她想换个地方生活,选来选去,选了前夫的老家,云南。她与前夫之间的感情如何拉扯,都并未影响云南在她内心那种纯净、自由的印象。

她来石梓镇的这个冬天,林檎也刚回云南。林檎租下村口的院子刚改造好也没多久。她想做一个水晶阁,无奈手头没多少钱,那段时间,正在发愁后续的资金从哪里挪腾。

温郁金在这样的时刻走入了林檎的生活。

小男孩跑走之后,林檎和温郁金坐在树根下,闲聊。她得以再一次细细地看看这位女士。她有年纪了,同时,有自然老去的优雅风度,另外,又有一种和年龄有一点冲突感的天真的神采。这三种特质,在她身上混合得很奇特。

林檎也是离婚后才回云南的。此前,她跟随前家族做了几年的水晶生意,她喜欢看晶莹的水晶珠,也渐渐,喜欢看人的眼睛。尤其是像水晶那般通透的人的眼睛。有些人的眼睛,如白水晶,简单通透,能折射万物。有些人的眼睛,像粉水晶,温润柔和,总是带着几分情意。温姐的眼睛介于两者之间,又带了些虎眼石的神采。她看一眼,就迷住了。

温郁金朝她打听村里的旧宅,那时,她想为猫咪找一个更僻静的家。她也就此了解到林檎的难处,决议出了一部分资金,解决林檎燃眉之急,但有要求,林檎要随缘,看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合适的院子。温姐搬来石栗村住,林檎签了线,但这不是最关键--老人会找了师公问过祖母树。祖母树说可以,村里人才觉得可以。

两个女人成了朋友,碰巧,还都是因为老公出轨而选择离婚的女人。除了猫,除了树,她们还有许多人生问题可以聊。林檎为了爱离开家乡,又因为恨,离了婚,回到了家乡。那时她很懊恼,对前夫的背叛、对自己的人生选择都充满了怨恨,迟迟走不出来。而温姐,结婚很早,因心脏不太好,一直没有生育。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家族生意和老公结婚的,用她的话说,本就没太多的爱,什么时候离婚,只取决于,“什么时候决定要彻彻底底地为自己活一次”。

所以,温姐和前夫分开得挺体面,不吵不闹,只是,时候到了。在决定解除婚姻关系之前,前夫提出,要不要一起去照相馆拍个正式一点的纪念照?结婚多年,两人感情不深,但做亲人,足够了。男人有种虚伪的深情,展现出迟到的不舍。温郁金觉得,两人在一起这二十多年,总是会拍照,每隔几年,到了关键节日,还会拍家庭写真。照片很美好,然而照片越美好,越衬托出人在真实的日子里,如何虚伪,如何敷衍。她索性提议,不合照了,不如去云南这样的好地方,好聚好散地做点好事。

第一件事,两人最后一次以共同名义,捐助了一项面向女童教育的公益项目。这样,双方记忆里的最后片段,是一起做了件有益于社会的事。这样,彼此都还能记得双方人都不错。温郁金认为,将私人的、狭隘的、局促的记忆,投掷到更广阔的社会里,才能把对小家庭情感的失望、私人感情的郁结,慢慢解开,顺利地回到朋友关系。她做到了。

第二件事,两人去了白花镇的露天大集。大集设在镇上边远处的大土坡上,周边夹杂些小树林。环境很随意,市集丰富、生猛、鲜活,当然也很杂乱。摊位不会像市区里的生鲜超市一样带着标号整齐排开,这里只划分大类区域,摊贩们按照分区,随性练摊,只要基本上留出一条弯弯曲曲能过人的小径就好。

生肉摊位现杀现卖,牛尾、羊头和一整扇或是半扇的鲜肉,带着血气挂在最招摇处。地上滩滩鲜红的牛羊血。旁边,搭着几个棚子,卖最鲜嫩无比的牛羊肉米线。这是人最拥挤的地方了。要说最高的地方,那就是甘蔗摊位了,甘蔗比羊肉挂得更高。卖主把地里最高的那一批甘蔗拉了过来,摆在山坡的最高处,力争站稳“节节高”的好兆头。而土坡的低洼处并不逊色,真假一眼能辨的“古董”,各种云南山歌的碟片和卡带,也能吸引一批忠实的客人。

这样的市集,从早晨九点多进去,可以一直逛到下午的一两点钟,喜欢鲜活烟火气的人,未必舍得在落日之前出来。

这对即将分手的夫妻,从大集里弯弯绕绕地走出来,温郁金提了新鲜的牛肉,前夫提了一大袋现砍的甘蔗,在日落之前,分头回各自的住处,各自都有鲜美的一顿饭。两人约好,以后也要各自好好生活,没大事,就不再打扰对方的生活。

其实温姐那天没回家做饭,而是开车到滇池边上,奔赴一场晚霞。多幸运啊,那天晚霞很美。看着落日,温郁金对自己说了实话。她对前夫,本来就是不爱的,两个人当过日子的搭子,一起生活十几年。但若真的算起来,两人很早就算是分居,互不干涉了。丈夫在外面莺莺燕燕,她内心无所谓。其实,再这样过几年,也未尝不可。但最终,她还是以“对方还是需要一个孩子”为理由,体面地分开了。

这是,给对方家庭有所交代的体面说法。但她自己知道真相。真相是:她想逃离和人一起生活的日子。

她人到中年,忽然躁动的心,是由一只枯叶蝶扇动的。

不记得具体哪天,她去一家咖啡厅消磨日光,点了一盘榴莲披萨。咖啡馆在一处公园山顶的密林中,植草丰茂,有蝴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来找她的是一只枯叶蝶,更没想到,枯叶蝶会喜欢榴莲的味道。它在那盘榴莲披萨上停留许久,还在翻飞时,温郁金以为它只是一只寻常的褐色大蝴蝶,待它停下来折起双翅,静静吸食它找到的“花蜜”时,温郁金惊讶地发现,这是一只枯叶蝶。它把自己折叠成一片无比逼真的枯叶,叶子两端有柔和的尖角,叶面上的颜色是如脚下枯叶一般的土褐色,甚至带着一些真叶上常见的深黑色斑点。她忍不住,像一只猫扑蝶一般,轻轻地想扑一下那只蝶,好在及时止住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第一次见到如此逼真的枯叶蝶,更是第一次从一片叶子上,感受到生命和自由,和想要追一下那份自由的冲动。

自由是个好东西,也是一支毒药。它让人变得冲动,开始对这个世界有所求。人一旦感受到自由,想要自由,过去的日子,无论习以为常多久,都不那么好继续过下去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和前夫鲜有的见面,开始让她感受到窒息。她和公婆每周一次的聚餐,也让她觉得手脚束缚。彷佛是一只蝴蝶在茧里面,人到中年,她开始渴望自由。她脑子里开始有一些不好的幻想,比如,希望眼前这些人“都不存在”,希望他们以某种意外的方式“消失”。是时候,必须要提出分开了。

离婚后,温郁金在大街上走了很久,人来人往里,呼吸着“自由”,一种对她来说,新鲜的气味。但很快,她陷入迷茫。她有钱,财产分割时没有什么纠纷,前夫给了她很大的倾斜,未来的人生,做什么都可以。但具体要做什么,她不知道。

大约是时候到了,许多年前没听懂的老人的预言,在温郁金的梦里有了续集。离婚后,恰逢新闻涌出“东北热”,很多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