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源港的冬日,低低的云层下透出落日的余晖,朔风呼啸着掠过港口,将码头上悬挂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顾昭一行人押着乌林沐抵达时,正撞见顾耀咋咋呼呼地站在沽源港军使身侧。一见阿姊,顾耀往日的教训顿时涌上心头,吓得缩起脖子,活像只受惊的鹌鹑。顾昭瞥他一眼,心中暗自诧异,不知顾宁远怎会同意将顾耀安排在军中,且偏偏还是这沽源港,眼下眼看着就要进入冰封期了。

他们此番紧赶慢赶,只为在冰封期前拿到赎金。先前敢狮子大开口,便是笃定乌林沐对容海国王至关重要,且冰封期在即,对方若迟迟不派人交钱,定会担心夜长梦多,更怕乌林沐被他们等不及直接灭口。

毕竟,一旦沽源港的河面冰封,容海国的使团便只能绕道,先至安州,再经渝关、西州,最后才能抵达沽源港。而在平日里,他们只需从容海出发,途经图州,便可直达此地。

顾昭瞥见一艘客船刚从港口起锚,借着夕阳的光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一旁的沽源港军使笑道:“大……顾都将,这是从沽源港去往图州的商船。”言外之意,并非从图州来沽源港的。

她盯着那艘商船瞧了许久,直至那抹帆影被苍茫的雾气彻底吞没,才转回视线。

此时,在那艘随波摇曳的客船上,崔瑾刚与顾宁远安排的丁字队汇合。他讶然于顾丁竟是名女子,但转念一想,顾昭既然曾任玄衣都操练使,想来会允许女子入营也不奇怪。

顾丁让丁字队的几位女子装作崔瑾的贴身丫鬟,余下几人女扮男装充当护卫,而自己则堂而皇之地扮成了他的内人。她见这幕僚一直将包袱背在肩上,便开口道:“三郎,包袱让阿春拿着吧。”

因刚上船,船客还未分流,一席话引来众人注视。不远处,一位衣着华丽土财主模样的汉子冷哼一声,他臂弯里箍着个年轻女子,女子生得模样清秀,却整个人惊惶地发-抖。

顾丁数次想让手下人帮忙,毕竟天底下哪有让主家自己背东西的道理?但崔瑾显然不这么认为,只道:“你们只管那些祭祖之物便是。”

那土财主本已大摇大摆地朝客舱走去,听到这话,停下脚步嗤笑道:“哟,这小娘子生得倒是清冷。既然你家郎君不疼你,不如从了爷。”

顾丁闻言,肩膀微不可察地一缩,顺势往崔瑾身侧靠了靠,活脱脱一副被登徒子吓破了胆的柔弱模样。护卫们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做出一副要护主寻仇的架势。怎奈那土财主也不是好相与的,他身后的护卫当即迎了上来,两方人马剑拔弩张,眼看就要惹出乱子。

就在此时,不知是谁在暗处咳嗽了几声,土财主脸色微变,这才摆摆手,冷哼一声,拽着那发-抖的女子进了自己的独立客舱。

崔瑾听到那声咳嗽,也不经意地抬起头,随后漠然看向顾丁,那模样好似要给自家内人讨个公道,怎奈土财主已打算息事宁人。

危机刚解,顾丁靠在崔瑾身侧的肩膀轻轻抽-动,待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红了一圈,泪珠儿要落不落,凄凄切切地唤道:“三郎……你如今竟还生我的气么?”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哀怨至极,倒真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娇弱内人。

崔瑾嘴角抽了抽。

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汉子”正欲往前走,却被守卫毫不客气地伸手拦住。守卫上下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森冷:“瞎了眼么?这是上舱,你们的铺位在底下!”

那几人本就畏缩,见守卫如此怒意,哪里还敢争辩,又见那土财主已大摇大摆进了自己的客舱,连忙点头哈腰,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们这就下去,这就下去。”说罢,灰溜溜地退向通往底舱的楼梯。

崔瑾瞧着顾丁看似柔弱无骨的双手实际如同铁钳般攥着他的手臂,以及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散落的几滴眼泪,心中一阵无语。他不禁在想,顾昭任操练使的时候是如何教出来这群人的。

“并未,是昭娘想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丁扣在他臂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下一瞬,借着巧劲拽着崔瑾便朝一间独立的客舱走去。放在外人眼中,俨然是一幅郎君心疼受了委屈的内子,二人和好携手离去的温情画面。

“咔哒。”

几乎在门关上的一刹那,崔瑾整个人被狼狈地掼在地上。包袱里面的木盒子重重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直直硌在他后腰上。

顾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方才的柔弱与凄婉荡然无存,神色冷淡地问:“你竟敢提我们操练使的名讳。”对方不过是靖北一个幕僚,竟敢将操练使的闺名拿来充当自己内人的称呼,真是狗胆包天!

崔瑾神色平淡地纠正:“前操练使。”随后又道:“在下是奉顾节帅之命。”

“那也是我们的操练使。”顾丁忿忿道:“奉节帅之命又如何,不过是去一趟图州祭祖罢了。”

说着,她有意凑近崔瑾的脸,“三郎虽长得人模狗样,但仿你这张脸皮也不难。我查过你的履历,怀璟先生生于魏州,崔氏门庭众多,先生又出自旁支,我不信图州那群崔氏后人能识破谁是假冒的。”

这一句威胁实实在在,然崔瑾非但没恼,甚至连怒意都未曾有,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既如此,昭娘便杀了我,让人取而代之。”

“你……”顾丁气得牙根发痒。

崔瑾方才被摔得不轻,装着果脯的木盒又重重硌在腰上。见顾丁满脸怒意却未曾有下一步动作,他便知顾宁远下的令定是将他安稳护送到图州,然后借他在图州祭祖之名四处探查。想到这儿,他有些无理取闹道:“我饿了。”

顾丁懒得搭理他,在她眼中,此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一张美-艳的脸外,简直毫无用处。

丁字队的几人看着老大没说话,也默不作声地装作没看见。

船舱外,水面拍打船体的声音沉闷而单调。片刻后,客舱内的崔瑾脸色发白,又自顾自小声说了一遍饿了后,竟再无动静。

顾丁见对方安静得很,走近一瞧,发现此人竟直直晕了过去。她们丁字队向来皮糙肉厚,仅会的医术也只限于裹伤。一番拍打,泼茶水后,见崔瑾仍不醒,顾丁怕人真有个三长两短,只得替他擦了擦脸,叫来商船管事,让他给自家郎君寻个靠谱的医者。

未过多久,管事去而复返,低声禀报说隔壁舱室的臧郎君那儿有位姓卢的医者,问是否需要请来看看。顾丁这才得知,方才那个土财主竟姓臧。可眼下崔瑾不能真出岔子,她无奈之下,只得点头应允。

片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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