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安和堂。

顾宁远今日心头郁结,偏偏花氏前几日便开始三番五次遣下人来催他回府。他只得强压着满腔的不悦,沉着一张脸踏入了安和堂。刚一进门,便见花氏已在厅内静候,下人们在桌上陆续摆满精心烹制的菜肴。

丰盛程度令顾宁远有些怔愣。

花氏抬眼瞧见顾宁远的神色,早已见怪不怪。她温婉地迎上前,语气颇为大度道:“二郎,妾身不求别的,只愿咱们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便饭,便已心满意足了。”

不多时,顾耀入了席。他恭敬地看向顾宁远与花氏,轻声道:“母亲,生辰欢喜,父亲一早便吩咐耀儿去准备了。这枚玉钗,是父亲特意让耀儿去取的。”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

顾宁远这才猛然记起,今日竟是花氏的生辰,而自己竟连一份贺礼都未曾备下。他虽很少参与府中琐事,但对花氏,向来是礼物不缺的,幸好,耀儿补上了。

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雕工精致的玉钗,顾宁远目光落在顾耀身上,顺势默认了这份心意。只是他环顾四周,只见耀郎,却不见灵儿的身影,便随口问道:“灵儿呢?”

“灵儿这几日染了风寒,正歇着呢。”花氏垂下眼帘,轻声答道。

自赏花宴一事后,灵儿不知中了什么邪,偏想着要走出宅院去作那商户娘子,自古士农工商,商贾最末,她一个高门贵女,怎能抛头露面干这个?被她这个作母亲的知晓后,当即命人给关在了凝香苑。

顾宁远未作他想,便落座闷头用饭,席间气氛沉闷。酒过三巡后,花氏见时机成熟,便向一旁的顾耀暗暗使了个眼色。

顾耀心领神会,当即离席跪下,语气恳切道:“父亲,现如今耀儿已满十七。阿姊这般年纪时,早已在军中历练多时。耀儿自知愚钝,无法与阿姊相比,但耀儿也想为父亲分忧,求父亲成全!”说罢,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听到“顾昭”二字,顾宁远心头更堵的慌。

借着几分酒意当即道:“既如此,明日-你便去沽源港报到,切记,军中不是家中,由不得你任性,耀儿绝不可再像从前那般放肆!”

“耀儿遵命!”顾耀重重叩首,应得干脆利落。

他其实对军营一事毫无兴趣,但碍于母亲的筹谋,他只能听从吩咐。就连那枚作为贺礼的玉钗,也是母亲今早亲手交给他,让他借父亲的名义送出的。

这顿饭,顾宁远总算吃得舒心了些,心底甚至升起一丝欣慰,他的耀郎,总算是长大了。

酒足饭饱后,花氏伺-候着顾宁远睡下。她这些时日一直未曾与阿姊断过书信,赏花宴一事后,郑辞那个黄口小儿说的话,终究像一根刺般扎进了她心里。

她的耀儿是如此优秀,怎么能被顾昭比下去?郑辞说得不错,顾耀此时只缺军功。若有军功傍身,加之靖北嫡子这层身份,将来必成大器。所幸二郎尚算通融,虽未入西州大营,而是安置在沽源港,但好歹也算有了个军职。

与此同时,西州营的火头军内,火光摇曳。

顾昭正蹲在灶台前,盯着老魏头烧火。老魏头颇为无语,忍不住道:“你于庖厨一事又不在行,盯着这做何?”

“老魏头,你就不想魏舟么?”顾昭瞧着一簇一簇跳跃的火光,问道。

“我想那臭小子作何?你若想回府,还能有人阻着你么?”老魏头知道今日是节帅夫人生辰,以往除非有战事,否则这个时辰,顾昭必然会抓着节帅一同回府。此时她迟迟不走,只能是先前赏花宴一事让双方都有了嫌隙。

老魏头自己对顾宁远的做法不甚认同,顾昭也算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要军功有军功,要模样有模样,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嫁入城博?更何况现如今大雍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城博必然野心勃勃,顾昭当日若真顺从嫁去,只怕日后难逃弃子之命。现如今他倒觉得如此这般也不错,起码自在逍遥。

他想起了自己的发妻,他的发妻先前是城博的探子,因身份败露被他亲自斩杀。他给尚在襁褓中的魏家子取名为魏舟,说是不忘魏州之仇,实际他是不肯放过自己,他要让自己时刻记住,是自己亲手斩杀的发妻。

魏舟是他与发妻唯一的连接,从前他还想着,若有一天,他想去发妻自小生活的地方瞧一瞧,走她走过的路,过她曾经梦想的生活。但他终究未能如愿,郑元嗣在城博上位后,城博治理得比先前还要严苛。

想起发妻,老魏头有些堵心地拿出酒囊喝了一口。他能记住节帅夫人的生辰,也是因为发妻的生辰也恰在同一天。发妻死后,他不再过问军中事务,老老实实窝在火头军,成了个伙夫。

顾昭觉得,她若此时回去,怕是谁都不会开心。她问道:“老魏头,你为何不续弦?”

正喝着酒的老魏头一口哽住,差点喷了出来。

顾家长女在战场上倒是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主儿,但在心眼子上着实不多,经常一语让人下不来台,却也能一语击中人心。这样有话直说的性格,倒是难得的言行合一。

“老头子我都这岁数了,顾都将还打算给我做媒?”老魏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若有这空,还不如想想我那儿子。玄衣都里不是有不少小娘子么?帮着我那不肖子参谋一下?”

“那也得两情相悦才行。”半晌后,顾昭道。

“是啊。”老魏头叹了口气,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你不是与先前军中新来的幕僚交情不错么?你此番回营,怎的不见他也回来?人家可是现去寻的你。”老魏头接着打趣道。

“他生了场病,眼下正在休养,不宜奔波。”顾昭没将二人吵架一事抖落出去。

“这么说,顾都将为了平宛一事,将自己心爱之人都抛诸脑后了?”

“老魏头也知平宛一事。”顾昭有些难过道。

“老头岁数大了,也没心力掺和这些。不过顾都将心性颇为纯良,老头很是欣慰。”

顾昭沉默片刻,想起顾宁远的话,她道:“外头的风雨真就如此之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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