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故地重游
圣诞夜,英国上空三万英尺。
夜空黑得像生铁,压在四面八方的原野上。星星像被光刺破的针孔,一个个裂出刺眼的亮。
这时候要是有人在海岸上拿高倍望远镜往天上看,会看见一个小小的、奇形怪状的黄铜罐头,正以每秒一百米的速度划过去,"咻"的一声就从天边消失了,像一颗小金豆滚到了茶桌底下。
黄铜罐头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里面有四排共八张座椅,第一排是驾驶和副驾,后两排堆满了压缩饼干、罐头、毛毯、黄铜板和穆尔塞伯坚称“绝对有用”、实际上谁也说不清什么时候能用上的维修工具。
穆尔塞伯和莱斯特兰奇并排坐在第二排,两张脸都被麦金农那一下起飞加速搞得发绿。
“我的肠子差点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穆尔塞伯骂骂咧咧,“我早就知道,你们格兰芬多的女人全他妈是疯子。”
“罗莎琳德揍你是你活该。”坐在驾驶座上的麦金农头也不回,“我爸说,第一次上天就吐的人,祖上八辈都是种土豆的。”
“我祖上八辈都是纯血!”
“纯血爱尔兰人。”
“莱斯特兰奇,你说句话!”
莱斯特兰奇脸色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背挺得和来之前一样直。很明显,他现在要是张嘴,出来的就不只是话了。
“你看,”麦金农得意洋洋,“他用沉默支持我。”
她两只手按在马尔福亲手打磨过的秘银板上,往左边轻轻输了一点魔力,整个二号就往左打了个旋。穆尔塞伯的后脑勺“咚”一声磕在舱壁上,又“嗷”了一声。汤姆坐在她旁边的副驾,悠哉地翻着一本麻瓜地图册,余光一直落在她那双手上。
穆尔塞伯吵不过格兰芬多,干脆解开安全带,走到舷窗边往下看。云层被月光染白了,像苏格兰冬天的雪原。云和云的缝隙里,露出一片漆黑的北海。二号和云一起悬浮在漆黑的天地间。
他试着敲了敲黄铜舱壁。
在地面上,这几块黄铜板他装了拆、拆了装,不知道多少回,一直把它当个随他摆弄的物件。可到了高空,它突然成了他的庇护所、他的生命线,倒过来变成它在保护他了。这让他心里很不踏实。说真的,男人应该相信自己保养的座驾,可这毕竟是——
“左舷第三块板的铆钉,”他回头问,“出发前你又加固过一遍吧?”
“加固过,”汤姆翻过一页,“还有你漏掉的尾翼那颗,我也替你补了。”
“我没漏!”穆尔塞伯立即说,“我准备第二次检查时补上的。”
“嗯嗯。”汤姆敷衍,“你没漏。”
穆尔塞伯稍微放心了点,又敲了几下舱壁。
“外面零下五十度,只有三分之一个大气压。”汤姆看着奥地利的地图,随口说,“这层铜板一破,我们就都死了。”
麦金农打了个哆嗦,莱斯特兰奇不动声色地往离舷窗远的那边挪了挪。
穆尔塞伯的敲马上变成了摸。
“哦,我们的小月亮,”他把整个手掌贴上去,对着二号嘘寒问暖,“你可千万好好的啊。冷不冷?刚才那下撞疼没?都怪那个疯女人——”
舱壁好像暖了那么一下。
————
照原计划,三万英尺高空上本来还该飞着一个吓晕过去的吉迪恩·埃弗里。可圣诞节前,可怜的埃弗里一直想办法开溜:先是祖母病危,然后是他自己病危,最后是他家的猫头鹰病危。汤姆从他那儿敲了一打黄铜板外加一笔零花钱,终于大发慈悲,把他放生了。
“出尔反尔,”说起这事,莱斯特兰奇终于缓过来了,声音冷冰冰的,“他在有求必应屋里发过誓。”
“不必太严格,阿尔芒。”汤姆温和地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坚定。再说吉迪恩在后勤上贡献很大嘛。”
几块替换的黄铜板现在就摆在他们后面的座椅上呢。
“你本来就没打算让他去吧。”麦金农吐槽,“带他上来,还得腾一个人专门把他扇醒。”
汤姆笑了笑:“麦金农,前面那块云的高度——”
“我看见了!别想岔开话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起初很低,像大地深处在打鼾,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一层叠一层,许多旋转的机械在夜色深处共同搅动空气,低沉的轰鸣穿过稀薄大气,贴上黄铜外壳,轻轻震颤。
汤姆打了个寒颤。四年前,也是这样的引擎声,然后——
他们低头一看,一长队训练有素的英国轰炸机正从他们下方飞过去,云朵铺成的雪原上竖起了一排排黑色的小十字架。
"哇啊——!"麦金农欢呼。
莱斯特兰奇的手已经摸到了魔杖。
穆尔塞伯趴在舷窗上吹了声口哨:“麻瓜!”
“隐身。”汤姆说。
麦金农一巴掌拍下按钮,二号从星光里抹掉了。可她自己还扭着脖子贴着舷窗往下看,眼睛亮得吓人:“这是爸爸跟我讲过的兰彻斯特!”
她腾出一只手,对着下面的编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兰开斯特。”汤姆说,“兰彻斯特是汽车。”
“……嗯?”麦金农的军礼停在半空,“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他当然清楚。二年级暑假的时候,他也听过这种引擎声。那时候他在地面上,那枚弹片擦过他的肩头,他差一点死。从那之后,汤姆就格外在意起麻瓜的轰炸机,看到相关的报道,总会默默记下。
汤姆低头看地图:“麦金农,不许飞低。”
“嘁。”
麻瓜的杀人机器和未成年巫师东拼西凑出来的飞天茶叶罐,同时出现在明亮的夜空里。汤姆还在麦金农的支使下,慢吞吞地拿她的相机对着下面的飞机编队拍了好几张照。
莱斯特兰奇盯着下面,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麻瓜没有魔法……也能做到我们能做的事。”
他小时候在家里学过:麻瓜是泥里的东西,是地上爬的,又肮脏又穷困又无能。这句话他信了十六年,跟信"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从来不用想。现在太阳好像从别的地方升起来了。
“他们没有魔法。”他喃喃,“就能飞到这里?”
“你不是早就知道麻瓜有飞机吗?”麦金农说,“我跟你们讲过我父亲的事来着。”
“……我听说过。”莱斯特兰奇说,“但我不知道是这种规模。”
“而且这么多!”穆尔塞伯嚷嚷,“我们这几年费了多大劲,熔了那么多黄铜坩埚和秘银烛台——”
“是暂用。”莱斯特兰奇纠正。
“——暂用了那么多黄铜坩埚和秘银烛台,才造出一号和二号两架!他们下面那是多少?五十?一百?”
黑色十字架的河流在他们下方流淌不绝,嗡鸣而过。
“工业化。”汤姆说。
轰炸机的外壳反射着月光,铺在云海上像一条涌动的河。大不列颠节衣缩食,动员了数不清的钢铁厂、铝厂、化工厂和飞行学校,才换来眼前这一幕。
汤姆朝那条发亮的河伸出手,隔着舷窗,像要把它捧起来。
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
一个人、十个人、一个学院,都飞不到星星那里去。得乘着一整个工业化的国家,人才能飞向星星。
当然,主产品是杀人,副产品才是航天。他在所不惜。
他们跟着轰炸机编队,熟门熟路地越过北海,一直到吕贝克湾上空才分开。轰炸机往南折向柏林,他们继续往东,飞向波兰,飞向特雷布林卡。
“对了,”穆尔塞伯看着最后一架兰开斯特的尾灯没入云里,突然想起来,“他们去柏林干嘛?”
“轰炸工厂,铁路,炸兵营和军火库!”麦金农挺起胸,“让德国人知道,他们的罪行是有代价的!我们要一直打,打到柏林投降,打到把那些屠夫全部送上绞架!”
“哦!”穆尔塞伯恍然大悟,“就是像前几年麻瓜那边的伦敦大轰炸一样的事呗?”
汤姆看了穆尔塞伯一眼。
“不一样!”麦金农猛地回头,声音一下子拔高,又急又气,“这怎么能一样?是他们先动手的,是他们先在全欧洲杀人——是他们先——你懂个屁!你知不知道特雷布林卡——你知不知道——”
“专心驾驶。”汤姆平静地说。
二号在气流里颠了一下。麦金农愤愤地闭上嘴转回去,脸气得胀红,金发散乱,用力按着秘银板,手指关节发白。穆尔塞伯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引发那么大反应,蠕动了一下嘴唇,刚想说什么补救一下,就被莱斯特兰奇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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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游,特雷布林卡已经被铲平了。
他们在树林边降落,把二号缩小、隐身藏进灌木丛,沿着去年走过的路往前走。没有火车站,没有铁丝网,没有那条被叫作"通往天堂之路"的窄道,现在这里只是一座农庄,地面犁过了,冬天枝叶都枯了,留着一点残雪。一座砖砌的农舍亮着一点灯,马厩里有马打响鼻,猪圈里的猪睡得正香。
这里看起来只是住着一户乌克兰人家。
只是地底下埋着一百万具尸体。
汤姆用了一个轻微的迷惑咒,再配上一点心理暗示,让农舍里那一家人沉沉睡去,然后对着那个男主人摄魂取念。
排着长队。去洗澡。毒气室。
原来他曾经是特雷布林卡的守卫。嗯,现在也是。
深夜。铁铲。翻开的泥土。
一颗沾着灰和烂肉的金牙,被粗糙的手指擦了擦,放进口袋。
哦,他在偷偷找金牙拿去卖。
汤姆回来的时候神色颇为满意。
“他自己会偷偷挖。”他说,“找金牙。就算我们留下搜寻和挖掘的痕迹,他也只会害怕地替我们遮掩。”
麦金农的脸绿了。“有时候我觉得我活在一个恐怖小说里。”她嘟囔。
“这是现实,亲爱的。”
他们走到埋海伦娜的那个尸坑原来的位置。现在那里是一片农田,上面堆着残雪,干干净净。麦金农拿着锡箔纸,在田里来来回回地走,探测有没有魔法活动。锡箔上始终没有痕迹。
“那先挖吗?”
“挖。”
穆尔塞伯粗浓的眉毛拧成一团,挽起袖子。他用魔咒刨起地来效率奇高,冻土被一层层掀起来,像揭开一块结痂的皮。
先挖到一层厚厚的白灰,灰里混着骨头。
“人的?”穆尔塞伯震惊地问。
没人回答。
穆尔塞伯骂了一句很长很长的脏话,长到把他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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