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英放下信纸,抿着唇,一眼不发地看向四个扮作女装的丫鬟。

裴云岚大抵是想过要绑她的,只是光明面上就有四个悍勇骁锐的护卫守着她,私下又有不知几个暗卫随身而行,再加上她这几日在卫国公府闭门不出,裴云岚想下手也没机会。

因此裴云岚另辟蹊径,辗转绑了裴文怡、裴文华、小信和崔韶几人,用他们的命来胁迫她孤身赴险地。

若她没猜错的话,裴云岚怕是想绑了她来威胁崔珣,这招虽然卑鄙下作,却屡试不爽。

便如此时,她若不去赴约,谁也不知道裴云岚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举动。

纵是徐怀英可以狠下心来不管裴文怡和裴文华,那小信和崔韶呢?她们一个与她情同姐妹,另一个乃几次三番助她脱困的崔珣胞妹,她要如何眼睁睁看着她们因她受累?

倘若她心中有所忌惮,有所牵挂,便不得不言听计从。

可一旦徐怀英去了,她就会变成崔珣的累赘,变成亲自将崔珣推进粉身碎骨的悬崖深渊的推手。

徐怀英胸口起起伏伏,几次吐息过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春桃,你将这匣子送去东宫,向太子确认玉方公主是否被劫。”

“冬桃,你去徐氏布庄问询小信的下落,我当时派了人保护她,你尝试联络此人,再叫掌柜往玉仙楼送几套我身上的同款罗裙给四大花魁。”

信上写得指定地点便是玉仙楼,此地鱼龙混杂,乃是京城最大的妓馆。

一个月前玉仙楼的四大花魁曾去到徐怀英的布庄定制舞裙,几人一眼相中了铺子里的榴红织金海棠纹广袖罗裙,对此爱不释手,争着抢着要出高价购回,徐怀英却没卖给她们。

一个是因为这套罗裙用得是昂贵的蜀锦,颜色鲜亮而端雅,本是她专为京中世家贵女或富家小姐裁制,总共便裁了不到二十套,她还自留了一套,不愿将此裙落入风尘,成了女子讨好男人的俗媚之物。

另一个是因这裙子早先卖出过几套,若再卖给玉仙楼,岂不让买过的良家女子遭人非议?

如今徐怀英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她得先应付过眼下的难关——凭那四大花魁对此衣裙的喜爱,若此时送去,想必花魁定会穿在身上同旁人显摆一番,那花魁穿得与她一模一样,万一有机会可以逃跑,她还能借此浑水摸鱼得一丝生机。

见两人仍有些迟疑,徐怀英提醒:“此事干系重大,需速去速回。”

春桃和冬桃再不犹豫,迅速消失在眼前。

徐怀英大概估算过,从此地到玉仙楼需要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而裴云岚却给了她一炷香的时间,虽不知是何缘由,但接下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往四处张望一番,因遂州流民鼠疫一事,往日车马喧阗的长街,此刻行人寥寥。她可以肯定裴云岚派了人在暗处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只是不知藏身在何处。

于是她想了想,又开口道:“夏桃、秋桃,你们分别去寻董陶嘉和杨书瑶,看她们是否还在裴府内。”

待两人离去,徐怀英叫车夫继续赶路,只不过目的地从东宫改道为了玉仙楼。

马车行驶速度极慢,徐怀英趁此时间将衣裙褪下,翻过面再重新穿戴妥当,这是她当时设计这裙子时的一点小巧思,便是可正反两面替穿。

正面榴红织金绣海棠,反面流金褐红绣长鹤。

约莫半柱香后不久抵达了玉仙楼,车夫道了声:“小姐,到地方了。”

里面没人回应,倒是听到车厢内传来“哐当”一声响,车夫慌忙掀开车帘,看到徐怀英还在车中舒了一口气。

她正俯身去捡摔碎的茶杯,见车夫看了过来,她扬睫望去,眸光沉了沉:“这么快就到了?”

车夫被她扫过来的一眼惊得莫名生了汗,那眼神凌厉冰凉,好似寒刃般割人。待仔细再看过去,她已是侧过头,掀起窗帷向外张望起来。

他小心翼翼道:“老奴已是将速度降到最慢了。”

徐怀英左等右等,最后只等到了冬桃回来,他一路飞檐走壁才将将赶回来,回禀道:“掌柜已有两日没见过小信,也无法联络上保护小信的暗卫,恐怕已经遇害。”

她点点头,对冬桃说:“我知道了,这马车不可停在妓馆门口过久,你同车夫赶马车先回徐家吧。”

冬桃问:“那您呢?”

徐怀英握住了冬桃的手,指尖不动声色在冬桃掌心中划拉了几字,同时说道:“我没事,你回去等信吧。”

冬桃一愣,低着头应了声是,待她下车走进玉仙楼,沉着脸坐进了车厢里,对车夫道:“走,回徐家。”

车夫目送徐怀英的身形消失后,龇牙咧嘴捂着肚子喊道:“哎哎……我腹痛难忍,怕是吃坏了肚子,可否允我先寻个地方解决一下……”

冬桃沉默一瞬,道:“快去快回。”

车夫连忙点头:“是,是!”

他将马车驱赶至一旁,伏身一溜烟跑得没影了。冬桃挑起车帘,冷笑一声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徐怀英踏进了玉仙楼的大堂。

她是在四个桃都离去后,同车夫说了句去玉仙楼,而车夫什么都没问,应了声是就开始赶车时,方才意识到车夫的不对劲。

匣子里的书信只有徐怀英自己看了,因此车夫应该并不清楚她去玉仙楼做什么,连她都知道玉仙楼是妓馆,车夫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会不知道吗?

他若是明知道玉仙楼是妓馆,而她本该去东宫赴宴,却突然改道转去了妓院,车夫却毫无反应、毫无疑惑便径直赶车驶向玉仙楼吗?

徐怀英在马车停稳后稍作试探,果然车夫见她不应声便慌了神,此刻彻底确认了他的身份。

若车夫就是盯梢监视她的人,那她刚刚与四个桃的叮嘱岂不是全被听了去?

因此徐怀英想,等她进了玉仙楼,车夫或许会找准时机前去与人汇合禀告她方才所言所行。

于是她在冬桃掌心写下“车夫内鬼”这几字,以此暗示冬桃接下来的行动。

只是不知冬桃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来这场面。

徐怀英压下心中忧虑,凝神看向人来人往的大堂。

说来好笑,因流民鼠疫,街上冷冷清清,百姓们大多闭门不敢出行,唯有小商小贩为糊口养家不得不继续出摊营生。玉仙楼这妓馆反倒依旧热闹喧嚣,丝竹弦乐不绝于耳,男男女女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与外面沉寂的街巷恍若两个天地。

老鸨摇扇迎了上来,瞧见头戴帷帽的徐怀英,上下打量了几眼,发出“哟”地一声怪嗔:“您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我们这只迎男客,小姐怕是走错了地方吧?”

徐怀英直截了当地问:“我来做什么,你不清楚吗?”

老鸨摇扇的动作一顿,眼珠轱辘转了半圈,换上笑颜:“上三楼左转第五间,小姐先上雅间坐着喝口茶歇一歇。”

徐怀英:“我要确保她们平安无虞,让我看她们一眼。”

老鸨歪头看了她一眼,以扇掩唇笑了起来:“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进了我们的地界,还有你讨价还价的份吗?你不如识趣些乖乖上楼,如此说不准能趁早见到你想见的人。”

徐怀英凝着她,不再多说,缓步穿过人群走上楼梯。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注意到大堂和二楼坐满了人,便连她上楼的行梯栏杆间也围了许多看客,有胆大者朝她开口撩拨:“小娘子怎么戴着帷帽?左右再过不了一会便要开始遴选本季花魁,你掀开薄纱叫大爷瞧瞧模样俊不俊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大笑。

徐怀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信纸上写的一炷香后,便是玉仙楼每三月一次的夺魁宴,难怪今日妓馆中这么些人围观。

这楼中的人越多越杂,便越利于裴云岚的人藏身埋伏,她想脱身更是难上加难。

徐怀英心脏激跳,说不出到底是害怕还是愤怒更多一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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