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铺关门的消息,蔡婆子和虎子头一个得了信,忙不迭赶来道别。

二人为凡人,已经彻底忘记了何渡一的存在。

蔡婆子只是疑惑:“赵老板,您纸扎生意做了这么多年,说不干就不干了呢?”

店里的纸扎丑是丑了点,但胜在便宜呢。

虎子在旁边连连点头,抓了抓后脑勺,声音里透着不舍:“就是啊小赵哥,你走了,小丽儿再来信我可咋回?她学堂里那些事我不懂啊。”

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当初小丽儿上学那场官司,还是你跑前跑后帮忙打的呢,你不在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你到底要干甚么去?”

少年的发丝稍长了些,垂下来遮住一只眼睛,半张脸落在阴影里,衬得整个人有几分疏淡:“寻亲。”

“啊?!”虎子一下子站直了,嗓门亮了半个调,“小赵哥,你哪个亲戚啊?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他没急着回答,手里正摆弄着一只折到一半的纸鹤,竹骨已经撑好了,薄薄的宣纸翅膀垂在指间,他伸出指腹轻轻拨了拨那翅尖,声音有些哑:“我堂姊。这家铺子,也是她留给我的。”

虎子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在旁边抓耳挠腮了半天,到底年纪小,说不出什么体面的话来,最后只是笨拙地拍了拍赵恨的肩膀,闷声道:“那、那你堂姊肯定是个好人……你肯定能找到她的。”

“嗯。”少年很平静,“我须得找到她。”

他把叠好的纸鹤放在虎子掌心里,鹤翅薄如蝉翼,翼尖上翘,仿佛下一瞬便能振翅而去。

虎子嘟囔了一句真好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赵恨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收拾铺子里的零碎。把散落的竹篾归拢成捆,将纸马纸人码进藤箱,桌面用湿布擦过两遍。

最后一层防尘的白布从这头扯到那头,哗啦一声盖住了整个柜台。

那些杂物被蒙在布下,只剩隐约的轮廓

老妪和孩童絮絮叨叨地走了,蔡婆子盯着那纸鹤瞧了半晌。

小赵老板纸鹤叠的这么规整,为啥印象里他的纸扎总是很丑呢。

铺子彻底收拾停当了。赵恨站在空荡荡的店堂中央,四下环顾了一圈,之后随魔族众人离去。

这间铺子给了他所有的温暖与安全,人间的甜蜜与温柔。

他曾以为他会老死在这里,成为那人每年按例拜访的小碑。

而离开时。

他只带了一副棺材。

……

红烛对新任魔尊赵恨,心头始终压着一层复杂的情愫。

既既忌惮于他身负龙族灵脉的深不可测,又厌烦他那股子不合时宜的执拗。

这厌烦的根子,要追溯到最初她与冰凝千里迢迢赶赴人间,苦口婆心劝他入主魔界之时。

彼时,赵恨满心满眼只有他那位卿卿师傅,任凭两人磨破嘴皮,他只淡淡一句便把人噎得哑口无言。

红烛为此暗地里蛐蛐了他不知多少回,认定他痴愚可笑,竟对一位来历不明、居心难测的神修掏心掏肺。

日后苦果,必是自尝。

可世事偏如刀锋逆转。待他们再度于金台之上见到赵恨时,他眸光冷寂如深渊寒潭。

后来红烛才辗转听闻,那日降下三百金箭。而就在那片毁天灭地的金光倾泻而下时,他那师傅竟以血肉之躯死死覆在他身上,脊背尽碎,将赵恨护得毫发无伤。

忆及此,红烛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袖口,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赵恨极少真正安眠。

一旦醒来,他便踉跄着踱入密室,将上古法器、残破秘笈尽数铺开。

铜鼎中翻涌着混沌煞气,日夜不停地淬炼他的经脉;更有不知名的异兽骨片被符火灼烧,腾起幽蓝烟霭,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疯狂汲取一切能触及的力量,不管那代价是灼伤肺腑,还是削蚀神识。

真不愧是龙族遗脉。

那般霸烈狂躁的灵力,换作寻常魔修早被反噬得形销骨立,他却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接住、炼化、纳为己用。

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攀涨。

然则,赵恨终究是个极其古怪的人。按理说,他如此眷恋那位师傅,如此刻骨铭心地在乎。

可自那之后,竟没有一个人见过他落泪。

他的眼眶始终干涸如旱地,连一丝湿润的痕迹都寻不见。

更令人悚然的是,他时常会毫无预兆地丢失五感中的某一感。

有时他抬眼望来,目光却空茫涣散,分明是看不见眼前人影;

有时红烛与他说话,他毫无反应,直到冰凝用灵力在他面前震出一声脆响,他才恍然侧首。

有时膳房呈上的珍馐美馔,他亦尝不出咸淡。

这些缺失没有规律可循,时而失灵,时而复位。

而每当某一感缺失时,他便愈发沉默。

像一架被设定好指令的机关偶人,只知道一步一步向前走。

从不停顿,从不回望,从不为任何阻碍而改道。

红烛甚至暗暗疑心,

他是否把自己的心魂也当作了可以舍弃的筹码。

魔界的永夜无日无月,宫殿里终年燃着长明灯,幽蓝的火焰在琉璃盏中无声跳动,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坠深海。

这一日,枯木长老被引至尊上殿前时,老人的脚步比往常更慢,手中那枚占卜龟甲被他攥得发烫。

他是魔族最年长的魂术师,活了二百年,见过无数生魂离体、亡者回返的场面,可此刻站在那扇玄铁殿门前,他竟有些发怵。

殿门无声开启。魔尊坐在最深处的高台之上,一手搁在膝头,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一只眼睛暗金流转,另一只却只剩一个黑洞。

见枯木长老进来,他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走近,自己却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

殿内安静,长明灯燃烧,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枯木长老弓着腰,一步步趋近高台,每一步都看似走得极稳,仔细一瞧却能感受他膝盖在微微发颤。

他在台阶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照例行了一个大礼。宽大的袍袖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捧起怀中的占卜龟甲。如若要复活魔尊心中故去之人,还需引物作为聚魂之器。

老人的拇指轻轻抚过其中龟甲的一道深痕,喉咙动了动:

“敢问尊上……故去之人,可留有尸骨?”

话出口时,他偷觑高座上那人的神色。殿中烛火昏沉,只映出魔尊倚在宽椅中的侧影,眉目清峻,肤色冷白,笼着一层矜贵的淡漠。

他垂着眼,沉默片刻,才薄唇微动。

枯木长老心口一紧,强定心神,问出第二句:“那么,可留有本命法器,佩剑?”

魔尊仍没有抬眼,声调平直如初“没有。”

他硬着头皮问出第三问,声音已经有些发干:“那……日常所用之物呢?衣袍、杯盏、书卷、旧帕……但凡沾染过她气息的物件,棋子、笔都行。可有留存?”

“没有。”

活了这些年,枯木长老从未遇到过这般绝境。

寻常人求他招魂复生,总归能翻出点什么东西。可眼前这位是新任魔尊,性子素来莫测。枯木长老咬了咬牙,准备使出太太太太祖师传给自己的秘术。

此术虽不能将人复活,也足可凝魂几时,以慰相思。

把最后一线希望押在了这处,枯木长老鼓起勇气:“那,故人陨落之际……可有强烈的执念?怨恨?痛苦?临去前,可曾对尊上说过什么话?”

这一回,魔尊久久没有作声。

冷峻的面容竟有一瞬的松动,但转瞬又被敛得干干净净。

枯木长老不敢催,抱着龟甲躬立在那里,屏息等着。

殿角的红烛也屏着呼吸,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要听清那个答案。

终于,魔尊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不是我的错。”

枯木长老一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微微倾身追问:"什么?"

魔尊重复了一遍,嗓音沙哑:

“她说,不是我的错。”

众人无声。

长明灯滴落好几颗烛泪。

纵使红烛早已在心底承认那位师傅是个好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此刻亲耳听到这句话,她仍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猛地涌上来。

她别过头去。

枯木长老更是呆立当场。

他招过数以百计的亡魂,听过无数临别遗言。

咒骂苍天不公的,痛哭爱恨难舍的,嘱托后人复仇的……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句。

无怨无恨,只是那样轻描淡写地替对方卸下了一身的罪责。

老人惯于诵读咒语的舌头此刻竟笨拙得不知如何安放,最后只生硬地挤出了两个字:

“……节哀。”

那两个字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果不其然,魔尊没有应声。

他目光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空荡荡的。

可在那片空茫的深处,

又分明有偏执的的金色火焰在永恒地燃烧。

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仔细思索枯木长老节哀的含义。

然后他忽然收回目光,转向老人,问出了枯木长老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话:

“难道什么都没有,就无法复活一个人了吗?”

……

……这是魔话么?!

枯木差点没把手中的龟甲摔在地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没有尸骨、没有遗物、没有执念,连带着怨气的遗言都没有

,这怎么招魂?拿什么引?拿什么聚?

若他能招魂!他恨不得现在把魔尊的好脾气师傅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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