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歆韵的手机刚收到两张照片,一张照片是金翊和一个女孩站在一起,从这个角度看,两人贴得很近。第二张照片是自上而下拍的,金翊陷在沙发里,大半上身都被泼湿了,嘴巴和胸膛上都是亮晶晶的酒水,粗犷又性感。

他蹙眉看向镜头,纯熟男人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冲得陈歆韵有些晃脑,那天她把金翊弄湿的画面又不住闪现在眼前。

用冰凉的手摸了摸脸蛋降温,陈歆韵把照片保存下来后将手机塞回包里,转头继续剪草莓的种苗包装。

她压根没打算去追问对方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

离开前没有答应金翊的告白,也说了不用为她守身如玉,她没立场,也不会去干涉金翊现在的交友情况。

睡了一觉她也不亏,没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抑制不住地心脏有些发紧,不过这种情绪很快被陈歆韵处理好,毕竟这还没有她手上的活难处理。

她认真剪掉腐烂发黑的根苗,剔除弱苗、病苗。动作还有些夹生,但是有条不紊,从不出错。

午休。陈歆韵在休息室脱掉闷热的工服,突然嘴边被怼上一颗红艳艳的草莓,上面沾了点新泥。

“Foryou.Thisone'ssogood!”白人女工拿着草莓,一脸纯真,笑容可掬。

陈歆韵微笑道谢:“Thanks.”接着把草莓咬进嘴里,酸甜汁水伴着泥土的味道弥漫口腔。

草莓棚里的外国人都不清洗草莓,直接摘下来就放嘴里吃。

陈歆韵开始还有点抵触,但快速融入新环境的乐观心态,以及雇主和同事都很友好热情,她现在也觉得无所谓了。

浔尾那段经历让她不再害怕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新环境,从海市、米兰、浔尾到澳洲,陈歆韵越发感觉人生无常,人情淡薄,但好在无论到哪里,她可以有自己的陪伴。

她现在的工作时薪16.5刀,尽量节制花销,每周能存个800刀,一个月有3200刀,理想的话,一年就可以有38400刀。

这样日以继夜工作两年就可以把大学剩余的学费和生活费攒齐,如果节省点用,甚至还能供毕业后一段时间的生活花销。

这也是她来澳洲的一小部分原因,这里某些行业的综合时薪比国内高很多,当时她想如果她真没法在新家待下去,就试着找一份工作,没想到真让她给找着了。

两个月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当时梅听完她的想法,大手一挥,说没事,那你来我那边住吧,不过你也要出房租,不靠别人,自己有手脚也可以赚钱,就给她介绍了现在这份工作。

虽说不太合法,也没有正式的社保、医疗,无法享受公共服务,但这里不是工地或者餐馆那种人流量较大且关系复杂、需要抛头露面的地方,基本都不会有人举报。

搭档的同事是一位来了将近十六年的东南亚人,他这么多年赚的都够回老家安心度过下半生,结果还是在这片无论呆多久都不会成为归处的地方没日没夜干了十六年,只有圣诞节和复活节有几天假。

十六年没有回过家,怕走了就进不来。他赚的钱都寄回了家,老婆则全身心培养孩子。他说两个子女最近分别考上了NUS的本科和硕士,小儿子还在高三,成绩十分理想,大概率也会像哥哥姐姐一样顺利被NUS或者同等级的高等学府录取。

他说这些的时候十分自豪,一家人都梦想着子女毕业后找到高薪体面的工作,结束父母孩子异地十几年漫长的等待。但在这之前三个子女学费要钱、租房要钱、生活要钱、父母养老要钱,他需要太多太多钱了,即使日夜不停打三份工依然不够。

陈歆韵听得满心唏嘘,头一次见到世上的确有人愿意为家庭、亲人牺牲付出所有却并不觉得累。原来有些感情相隔重重汪洋,跨越数十个年头依旧弥坚。

同时也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多需要顾虑,她只要想办法凑齐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为此忍受两年,这只是那位搭档黑户生涯的八分之一罢了。

只要能完成学业,拿到毕业证,她就有机会面试进入正规公司,赚取合法收入,能够没有负担地再次站在她在乎的人面前,陈歆韵就觉得自己找到了目标。

她没有跟金翊和外婆说父亲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还断供的事情,他们还以为她爸爸跟她关系再僵硬也会供她上完大学。

陈歆韵实在没有办法开口向外婆讨要钱。不管母亲在中间作了多少梗,她十余年跟外婆鲜少联系是事实。继续留学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在浔尾那段时光受了外婆那么多照顾,非但没有回报她还一味要钱,她的良心过意不去。

何况外婆除了一套老房子也没有什么积蓄,唯一收入来源就是养老金,她绝对不会开口要老人拿养老金或者卖了房子供她读书。

至于金翊,陈歆韵想到这个名字就一阵心悸,好像她以最后微薄的尊严得以浮在水面上小口喘息时,有一双大手温柔拥住她,轻轻又不可抗拒地把她拖进深渊,慌乱难言。

他俊挺温柔的侧脸、他说的“我对你日思夜想,恋念不忘”,他的体贴周到,他的一切,在澳洲忙碌又孤独到压抑的时候,让陈歆韵数次想要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她很想很想很想打电话给他,想听他低沉好听的声音,想听他喊“歆韵”,想听他说些绝对和自己站在一边的话,想一头扎进他广阔柔软的胸膛,想撒娇,想任性。

金翊什么都不需要自己做,衣食住行他都可以置办妥帖。他真是个坏人,才照顾她三个月不到,陈歆韵已经产生点依赖性了。

无关男女,现实生活中真的很难找到他这样体贴入微、真诚宽容、交人不交利,帅得要死身材还好的玲珑八面型男。他人实在太好了,所以即使自己跟他要个四五十也不成问题吧。

她离开从前的家后,经常在午夜梦回时看见父亲满脸狰狞怒吼:“我养你这么大你从来没有给我一点回报,滚出去!”

伴随的画面是父亲的脸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黑夜惨白愤怒得可怕。这个画面时不时会在噩梦中闪回,将她吓得满身是汗。

金翊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和陪伴告诉她,爱你的人肯定可以接受你所有的脾气,但她相信金翊绝对不是这种人,可她过不了心里那一关,总害怕将来两人争吵那天听到金翊说出:“你当初上大学的钱都是我出的”这种话。

挣扎、痛苦、流泪、自我伤害,她叫自己不能认输,但实际上也没有所谓的对手,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和自己在一厢情愿较劲,让自己受苦罢了,她只要打下这个电话,跟金翊说明情况,所有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了。

电话号码输了又删,短信写了也删,最后陈歆韵还是跟自己说,至少大学的学费要自己挣。

旁人给的都是馈赠,自己拥有的才是自己的。

因此她不能够跟金翊有更多联系。陈歆韵真的很害怕,她一旦跟金翊联系频繁或者通信,金翊开口说第一个字,属于他的声音透过话筒穿越几千公里的大海在自己耳边响起,她会马上就会不顾一切哭出来。

朦朦胧胧中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灰蓝的天空,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手上触摸到一点冰凉,看着指尖的水珠,陈歆韵有些讶异,她流泪了。可她明明没有很难过,现在日子像流水一样过着,比在Jake叔叔家里那种压抑的环境还要好一万倍,可为什么还是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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