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将妹妹头上的一对浅碧绿茉莉珠花取下来,轻轻搁在软榻边,又一点点拆下她发上用来固定小辫的金箔彩绳,指尖在她头皮上寸寸按揉着,从上到下梳着发,漫不经心地听妹妹讲话。
“今日蒋家寿宴上,我看见了蒋家三姐姐的大姐姐……看见了她的女儿儿子,只有两岁多,这么点儿大,比我之前跟在大伯母身边,看她接见庄上佃户的孩子还要瘦小,眼睛也没甚么神采,呆呆笨笨的。”
有年惬意地靠在姐姐怀里,但小嘴叭叭两句,姐姐应也不应一声,眸光全落在她的头发上,便觉得姐姐太敷衍了,于是撑起身体,十分不满地大叫:“姐姐为什么不听我说话!”
有方的头朝后一仰,感觉要耳鸣,这个举动遭到了有年的强烈不满,散着发用额头撞有方的锁骨,有方被她飘散的发丝弄得痒,但知这时候不宜笑出声,否则小丫头定会更恼怒,只好技巧性地掐住她的后脖颈,无甚诚意地安抚几句。付娘子端着一碗下了酿肉酱的刀削面来救场,葱花配着溏心蛋,喷香扑鼻。
有方一筷子一筷子喂着有年,道:“才往外去一回,就觉着自己气派了?无端编排人家的小孩。”
有年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盘腿坐在有方怀里,居心奉一盏宫灯在旁侧,又推开窗扇,屋中顿时盈满春夜的凉爽,带着缕缕草木香,赵妈妈便也不燃熏香,搬一小杌子坐下,听她们姐妹叙话。有年说:“我这不是编排,只是与姐姐说我所感,姐姐觉着不妥,我往后不说就是。”
有方轻轻“嗯”一声,拿了一方宝蓝色绣喜鹊登枝的帕子给她擦嘴,然后将帕子与碗筷一齐递给居心,居常服侍有年漱口后,有方才问:“很没神采,然后呢?”又空出一只手接过赵妈妈手上的团扇,给有年打着。
“然后啊……她们被另几个蒋家姐姐带在身边顽,蒋大姐姐的女儿有点儿哮症,快走两步就要喘,要么一直咳嗽着,小脸蛋比纸还白,也不爱说话,蒋家姐姐们一直逗她吃东西,她也不肯吃;小儿子说话结巴,我听几个蒋姐姐说,呃、好像是因为高烧,还有雀目的毛病,只是脾气大的很,甚么东西吃两口就摔摔打打的。”
这样不过小孩家的毛病,也不至于到“不清净”的地步,有方缓缓摇着扇,“那你在蒋家遇上了何事?”
有年说:“本来我们几个小孩儿在后院的一处花园里顽得好好的,不过我听几个姐姐说这小侄女有哮症,不敢带着她追逐跑闹,和衿姐姐安安静静坐着呢,不知道她与弟弟出了什么口角,弟弟把她推到地上,糊了她一口鼻的绿豆糕。”
有方蹙眉:“院子里一个大人也没有吗?”
有年声音小小的:“之前有,那个时候也近开席了,夫人小姐们都落座,就差我们几个小的,但是蒋大姐姐抢着人多的时候,在厅上大哭大叫,骂蒋家的夫人,动静可大了,一院子的妈妈婆子就都跑过去,蒋家的姐姐们也过去,只留我和衿姐姐。我和衿姐姐不敢去拉扯她们姐弟,只能跑去找大伯母。”
其实当时蒋家的花厅里乱作一团。
蒋大姑娘发难得毫无预兆。彼时仆妇丫鬟正就序款款入厅,蒋家女眷摆席面的地方乃是一处宽阔的水榭,三面临水,水中千百金黑鲤,夺食时一拥而上,恢弘壮观非常。四面将门窗全拆了,装上月白薄纱,垂时映照着湖水翠绿的光,整个场面喜庆又疏朗,很是舒泰。但是一有意外,因这地形也会补救得手忙脚乱。
这位大姑娘先是堵在唯一一条落水石阶的尽头,将一队仆从手中的酒水碟盏统统打翻入湖,期间还推了一老一小的两名媳妇子入水,尖叫声自湖上发开,一众太太姑娘好歹见过场面,还能稳得住,就见这大姑娘披发厉声哭诉,言语直指蒋大太太:“……我是为着履诺嫁过去的!我知道母亲又要说甚么张蒋两家无婚约,可我心许张郎,我中意他那刻,我这辈子是死是活都是他的人!怎么能背信弃义!”
蒋大太太当场气得头晕眼花,跌坐在椅上半晌讲不出一句话。
接着,蒋大姑娘厉声转悲语,与诸位在场夫人太太悲切起来:“各位都与我蒋家交往多年,定然是知我蒋家风骨的!我母亲不姓蒋,就可以这般教她所出的蒋姓子女么!我是守信入张家的,母亲就看我夫家落魄了,连女儿外孙的一封信都不肯回不肯看!这是甚么道理!嫌贫爱富、见风使舵,若非为着我姓蒋,我真不愿见母亲一面!”
“况且,你嫌张家不复昨日显赫,为着那点子势利心思,更该扶持着我夫婿才是,却鼠目寸光、提着我夫婿就嗤之以鼻!”
她是一通发疯爽快了,蒋大太太当即昏死过去,回娘家来的蒋家姑奶奶扶着晕倒的长嫂,叫贴身仆妇接了手后亲自上去给了蒋大姑娘几个耳刮子,怒极反笑:“好好好!你在外头也别称呼甚么蒋夫人!干脆改做夫姓张罢了!我们蒋家没你这种不孝女儿!”
蒋大姑娘尖声骂回去:“姑姑也是嫁出去的人了,三从四德不知道,一心为着娘家,叫外头人道蒋家只养婆家贼!”
不知是涵养太好不敢没皮没脸地孤注一掷,还是被气结实了,三两位回蒋家的姑奶奶对阵蒋大姑娘皆是败北,这一辈的其余蒋姑娘都还没出阁,被身边奶娘嬷嬷拽着不叫她们开口。来做客的夫人小姐都与蒋家亲厚,也不是甚么只爱看热闹的,尴尬之余都为蒋大太太心寒。
要说她们也是自小看这蒋大姑娘长大的,在闺中时被蒋大太太捧着长大,祖父祖母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小心翼翼宠着哄着,三年前要嫁进张家时,换了旁的长辈大不了捆了去祠堂打一顿、再发落去庵子里反省几年,哪会被个女儿的寻死觅活吓住?可蒋家还是妥协了,不仅如此,蒋大太太怕女儿女婿因张家落罪,无家业支撑,膝下四个儿女,却将半数还多的嫁妆都给了大女儿傍身。
却换来这个局面。
席上夫人小姐们没有讥讽、落井下石,只等得力的仆妇把蒋大姑娘强拖下去,蒋大太太与几个姑奶奶晕的晕、气的气,全下去歇着,只有蒋三姑娘出来镇场面,强颜欢笑着请客人将酒吃完。只是难免窃语云云,主人家也只好当做没听见。
有年有衿两个小丫头正是在蒋大姑娘撒完泼以后到的湖边,眼见着水榭里乱作一团,媳妇子掉进湖中两个还捞了半天,外头守着的丫鬟仆妇怎么敢叫两个千金小姐这时候过湖上的石阶?拦着哄着,听她们张口是蒋大姑娘带回来的张姓儿女,面色更不善,只把两个丫头从咯胳肢窝处拎起来,要哄她们去别处先用饭。
有年道:“好在扶问姐姐从水榭里退出来,看着我和衿姐姐很着急,细细问了,才叫蒋家人找过去的,她们请大夫去时,蒋大姐姐的小女儿都出气多进气少了,离开蒋家时,听大伯母身边的妈妈说,那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她说时神色带着同情与迷茫,竟仰头问有方:“她们姐弟为甚么会吵嘴打架?”
赵妈妈安抚地拨开她垂下的碎发:“姑娘又没与姐儿同去,怎么会知道?”有年也知道自己问的不对,不自在地一笑,幼圆的身子往前倾,抱住了姐姐细软的腰肢,小声继续问,“蒋大太太疼爱女儿是真的吗?为什么蒋家的大姐姐要回家闹?”
有方懒懒地没有说话,手中摇扇的动作没停,居常见书房中气氛微凝,嘻嘻笑着给两位姑娘奉茶,声音欢脱:“姐儿被姑娘罚在廊下不服气是真的么?怎么还与姐姐这么好?莫不是阳奉阴违……呃、那甚么卧薪尝胆——”
居心狠狠拐她一肘子,有方笑着“哦”一声,用团扇轻点有年挺翘的小鼻子,“居常看着你罚站的,你说了什么不服气的话?我听听。”
莫名其妙引火烧身,有年头大,立马从姐姐怀里爬起来,方才的低落与感切一扫而空,大声朝赵妈妈道:“我要去沐浴了,明日要去辛先生那儿,我要早些睡!”有方没有追究,接过兰雪茶呷一口,看有年朝耳房去,赵妈妈看她精神还是倦怠,就说:“姑娘也收拾收拾,早些休息,有什么旁的话明日与妈妈说。”
这种哄有年的语气惹有方一笑,只是点头。
当夜,有方却做了一整宿的梦。
一忽儿是初闻父亲死讯,母亲在产房痛苦两天一夜生下有年,却日日撕心裂肺哭喊、甚至有许多次要掐死小女儿的画面;一忽儿是觉非阁正房那扇仿佛根本不能打开的门,枯梅阴森地装饰在旁侧,另一边是不苟言笑的浑身素白、纸人般的廖嬷嬷。
而后有方竟梦见了有年说今日蒋大姑娘发疯的场景,她没亲眼见着,只是臆想的画面,模模糊糊、好像是一只浮在湖下的水鬼,因为眼前一直有波荡的碧水,场景摇晃啊摇晃,宛如漂泊的扁舟,这小舟翻前,她又看见蒋大太太深深心碎的泪眼。
梦到此处,她本该醒了。
因为半睡半醒间她微有所感,妹妹还是被今日所见吓到了,直接趴在她身上睡的,四肢紧紧扣着她,大脑袋砸在她的胸口上,她浑身无力,想调整姿势也无法。于是第二段零碎的梦也进场,这次是她跪在老太太面前听训的。
老太太的声音缥缈成了一段回旋的音节,具体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她怀里抱着尚在襁褓的有年——这些都不重要,她最清楚能看见的人是有颜,大概也是七八岁的时候,她依偎在韩氏怀里,娇娇地一声声“母亲”,韩氏的眸光无比爱怜。
这目光实在太过刺眼,有方移开了,再次看见老太太精明而幽深的眼,对她说:“往后你可好好照顾母亲与妹妹。”一句话剥成两个人的声音,含糊间听这两声皆能滴出水,阴柔地、毛骨悚然地滴着血淋淋的水,老太太与成王妃两个人,异口同声对她说“不必担心母亲与妹妹”。
最后,有年的问话在她耳边久久盘桓,有年问:“……母亲是真的疼女儿吗?”
直到一声清脆的鸟啼,有方大汗淋漓地惊醒。
有年起身后被赵妈妈一直念叨:“……姑娘的身子骨本也不好,这榻又小,我早说了姑娘与姐儿该分榻了,瞧瞧姑娘早起这脸色!姐儿现又在长身体着,一日重过一日,怎么压着姑娘睡?”
看见姐姐憔悴若金纸的面色,有年心疼得要命,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但要她与姐姐分开睡是绝不可以的,只一味装没听见,与有方细细嘱托说自己要去先生处读书了,叫有方好好休息,等自己中午回来用午膳,便撇下赵妈妈、牵着兰客的手走了。
一个不成,赵妈妈又去动员另一个,有方更是油盐不进,专心致志做着绣活,随意回道:“妈妈少费些口舌罢。”赵妈妈铩羽而归,又问有方昨日究竟遇上了什么事儿,有方这会儿舒气倒很通畅,一一说了,直把赵妈妈和居心兰石听得肝胆俱颤。
赵妈妈抖着声音:“成、成王妃的意思是……”
有方手下数条头朝一处的黑鲤已经成型,黑鲤群凶悍异常,在绣帕上活灵活现、几乎要跃出腾空,她收了黑线,并上金丝,忽笑道:“妈妈慌什么?其实成王妃说的也很对,我确实不想将来被人拘着,不许见母亲与妹妹。”
看她还笑得出来,赵妈妈更着急上火:“姑娘还说戏言?这成王府何等虎狼窝!便是能顺顺当当的,将来新帝登基,若成王世子继位常年就藩,还提什么见夫人与姐儿?”她急得团团转,思来想去,一把抓住有方的手,催促,“姑娘快去周家寻老太爷与二太太才是!”
有方手上勾着线慢慢走针:“自这些日子去周家,外祖父从未见我一面,如何会肯插手?”
赵妈妈翻出那枚周老爷子赠予有年的黑白双鱼佩:“老太爷若真不疼两个姑娘,怎么会送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姐儿?姑娘凡事憋在心里,不开口,还要旁人求着帮吗?”她语气急切,几乎要拉着有方当下与韩氏报备去周家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