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闹出来的事儿没几日就传得沸沸扬扬,当着众宾面前,蒋大太太就晕倒了,蒋家便顺理成章地无主母出来交际此事余波,府门一关,任流言蜚语疯长。韩氏倒带着有颜上门关心探望了蒋大太太两趟。人参松茸灵芝,什么名贵送什么,又拉着蒋三小姐说话,言语行动周全。
有颜其实不太爱去蒋家。
她觉着蒋家的小姐们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好歹她是虞国公府这一辈嫡出的长女,哥哥又和蒋三小姐早定了亲,她在蒋家却不如何受欢迎,于是每每回府,或是听母亲夸蒋三小姐,或是听她如何期盼这个儿媳,见她在蒋家面前伏低做小,就十分不痛快。母女俩总因这事儿吵嘴。
这会子,韩氏又在训女儿。
虽是训,韩氏的语气却没有往日严厉与恨铁不成钢,反而带着匪夷所思和纳罕:“你今日是吃错什么药了?那是你将来的嫡亲大嫂嫂,她们家现正为那不孝女儿发愁,看她与她母亲病颜憔悴的,你居然不心疼、还有工夫与我说长道短?”
有颜撇嘴:“母亲真是好心肠,别说还没过门,就是过门了,还真把嫁进来的儿媳当作一家人么?居然连带着亲家母一块儿怜惜上了,好慈悲的心肠!”
这番阴阳怪气极其刺耳,但韩氏已非昨日不通章法的严母,先抬头斥问秦妈妈:“姐儿这些日子是不是又和犀姐儿混在一处了!”话里话外都是防备。秦妈妈却腹诽:正是知两位小姐脾性,眼看咸宁侯府的大好婚事将近,她怎肯弃有颜的未来松懈半分?实是她们颜姐儿娇纵成性,想得理所当然。
母女二人大吵时她劝哄几句是常事,这下要吵不吵的才麻烦,若将真心话一概说了,只怕立刻火上浇油!但秦妈妈也编不出更多有颜故态复萌的由头,只好紧紧闭着嘴。
韩氏顷刻了然,对女儿此番看法带着点儿不可置信的鄙夷:“你个蠢材!”有颜瞠目结舌地看着母亲,未料母亲会这样粗俗!韩氏将茶盏摇摇晃晃地搁在小几上,“那照你这样说,往后你嫁人了,夫家的兄弟姊妹尽可将你当作外人了?那你的嫁妆是带对了,吃喝拉撒都给夫家交笔租赁银子才是!”
有颜气愤坐下,双手抱胸:“这怎么能一样!”
韩氏一语道破:“合着娘家夫家、家里家外都得把你当心尖宝?”秦妈妈在她身后使劲儿戳她后肩,韩氏烦得要命,看有颜眼底隐隐不服的泪光,只能强压下,掌心贴平了小几上黑沉沉的褶皱光影,将后半段训斥吞回去。
没听见母亲后面的话,有颜断断续续地心虚争辩:“我说错了?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还那么重视蒋三小姐!听听您这大太太从前是怎么教导我的,说我在外言行举止须谨慎,后头一串弟弟妹妹,旁的不说,单论这几个妹妹,我第一个走在外头先丢了脸,妹妹们便要提前受白眼!”
她仰头直视韩氏:“母亲自己说!这话是不是母亲亲口说的?我瞧母亲才是两幅面孔,在我这儿就是姐姐的责任干系妹妹的名声,到了蒋家那儿还要我这个外人体谅起来!没得……”没得蒋三姑娘和她长姐一样也是个会犯疯病的。有颜结巴两下,还是把后头编排的话咽下去,嘴上留德。
但她一撅嘴韩氏就知道她要犯什么蠢,为着她还知道收敛,没有揪着不放:“蒋大小姐是嫁进张家才疯的,那么多蒋家的姑奶奶美名在外,可知蒋家无过,是张家之过。你这是眼红的毛病犯了,莫想着用这件事便好打压蒋家的小姐们了!”
有颜还是不服:“都说一荣俱荣,蒋大小姐这耻辱出了,难道蒋家还能半点儿污名没有?”韩氏还是那句话,“这是眼红的人所想!常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那也非一日之功!你仔细想想,当初你三叔闹的那桩事儿,为何蒋家会即刻来人上门?外头的人不说罢了,谁不知道你三叔是花街柳巷里的常客?”
“可蒋家呢?本就是累世清明,一辈一辈出嫁的小姐、嫁进来的太太广结善缘、与人为善,家中男丁在朝堂又奋发谨慎,积毁销骨的事儿是有!但满京城的人心全坏了却没这么刚好!你自个儿京中贵胄眷里打听打听,看明日御史上折子是说‘蒋家教女无方’,还是“张家逼疯儿媳”!”
有颜低下头:“母亲便是说我心坏恶毒,弯弯绕绕的,还不是这个意思?”
韩氏拉着有颜在身旁坐下,伸手温柔地理了理她的衣领:“我的儿,退一万步说,蒋家真因为这点子事儿门楣倒了,你觉着我们家就能大大方方退亲吗?落井下石,更是小人所为。嫂嫂娶进门,这样的名声,你觉得咱家往后出去面上会有光吗?这是损人不利己的心思。京中高门女眷多少?东家来西家去,你看的多了,知道夫人小姐们彼此间有个不痛快或是拌嘴的,但都留一份余地口德,推己及人。”
她对着女儿语重心长:“一荣俱荣是真,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也是真!”她喘了一大口气,娓娓道,“你二哥哥去令国公府吃酒那日见过咸宁侯府的小公子,这几日结交下来,与我说此子品性确实不错,你这些日子收收心,别去想旁人如何如何,只顾自己就是,娘都给你打算好!”
有颜又是羞愧,又是脸红,不再反驳,跺了跺脚跑出去,却迎面撞上带着有芙来请安说话的殷姨娘。她只脚步微停,匆匆一行礼,就扭捏回了自己房中。殷姨娘面上温和的笑不变,被有芙扶进去,看着喜色盈盈的。
她过来找韩氏本不稀奇,韩氏请仆妇奉茶,又关心道:“昨儿听说请了大夫去富春轩,可是哪儿不舒服?”她没问是不是几个孩子有事,若真是三房的孩子有事,殷氏便是大半夜都会求过来请她照拂。
殷氏面上飞霞两团,甚少有的羞怯姿态,有芙满眼高兴,对韩氏道:“姨娘有身孕了!父亲可乐坏了。”殷氏看顾着几个孩子,对两个品级稍低的姨娘也很体贴照顾,姨娘们这些日子被宋氏欺辱如鹌鹑,骤然太平过日子,闲暇度日、分外惬意,也不会虚头巴脑再想争宠,闻此讯倒也无甚反应。
而有芙则很感念殷氏,也很期待这个即将出生的弟妹,只有犀神色晦暗,往日插科打诨的机灵话一句不说,还道身子不舒服,便不一齐来澄日馆了。韩氏闻言也大喜,话说阴阳调和很有道理,宋氏原本看沈三爷如犯人,沈三爷本也认了,偏偏夜黑一吹灯,夫妻亲热又叙一二私房话,居然又能一言不合打起来,直打的满府都知道,第二日天明一看,又是双双挂彩,一次两次,再也亲热不起来。
现下殷氏温柔小意,偏偏持身很正、也敢出言约束夫婿,就沈大爷近日与韩氏讲,这个弟弟已经大有长进,人到中年迷途知返,有一回竟还老老实实反思自己此回被罢官的原因,半点儿怨怼也没有。
反正是隔房的侄子女,碍不着韩氏什么事儿,她大大方方贺喜,还给殷氏又添了一些孕中好用的物什,正说着话,有方也带妹妹有年来了。一屋子女眷一道赶了热闹,有年便去扯有衿出来顽,这么着半盏茶后,殷氏又被有芙扶回了富春轩,正房中又只有有方与韩氏喝茶。
殷氏扶着有芙婷婷袅袅朝外走,小声与有芙说:“不必这样小心,你还如往常一样,多和你大伯母走动才是。”
有芙腼腆应下,好似没放在心上。殷氏又若无其事道:“我听说,你三姐姐的婚事好像要定下来了,四姑娘这些日子也交际频繁,你虽还小,但这事儿不是临到关头才能着急的,多听你大伯母的话。”
有芙一惊一乍张嘴,“三姐姐的……我好似没听大伯母提过。”
殷氏笑:“没定下呢!你也藏心里头,别胡乱往外头说。”她当然也不是从韩氏那儿知道的,不过韩氏的态度明显意动,又看老太太近日一天三回地见有方,生怕老太太把主意打到自己的有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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