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的下人向来按规矩办事,主子如何行事自然无人敢置喙,玉山居的下人尤甚。
当夜,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便自玉山居侧门而出,去往杂役房的方向。
到达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
这里的人都睡了,管事的陈嬷嬷半夜被叫起来原本满腹牢骚,一见是玉山居来的人当即便醒了个彻底。
薛鸢被安置与其他杂役住在一起,不比棠梨院她安静温馨的卧房,这里七八个人挤在柴房一张冷硬的地铺上,仅仅算是勉强有个地方睡觉,实在是没有舒服二字可言。
谢氏虽家风严正,又以不苛待下人著称,府中杂役却仍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只因当下这世道便是如此,自诩宽仁的高门权贵们眼不见便可算作不知,没有人会在意最卑贱的下人每日过的是什么日子。
何况杂役房里多得是原本流离失所快要活不下去了的人。这些人,往往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便感恩戴德,无人敢生出什么乱子。
薛鸢经历了方才那一遭,刚刚死里逃生。此刻她头重脚轻,整个人昏昏沉沉,加上这两日她一直提心吊胆心力交瘁,倒头便睡着了。
没有再重复那些荒唐的噩梦,她睡得甚至算得上安稳。
躺在窄小硌人的床铺上,薛鸢觉得自己恍恍惚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薛家的生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也像这样躺在杂物堆成的冷硬简易的床铺上。因着主母的儿子看她不爽,她便没有晚饭吃,还被关在了柴房里思过。
薛家即便在地处偏僻的海宁县也不算什么大户人家。柴房四面漏风,夜里她又饿又冷,似乎发起了烧,昏沉间又想起了已经过世的娘亲,还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忽然从她倚着的木板墙缝隙里伸了出来,那只手里还握着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纸包,见她不理,直往她眼前递。
半梦半醒中她被那只手扰得没有办法,迟疑着伸手接过,麦子的香气扑面而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块还热乎着的饼子…
梦境在此处戛然而止,薛鸢猛地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四下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还在睡着。
夜色深浓,却足够她看清周围的陈设——
她意识到自己如今不在棠梨院,更不在薛家的柴房。
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冷风灌入脑海,她想起自己兜兜转转,最后被谢琮罚作了谢府的一名杂役。
夏夜的蝉鸣透过狭小的窗缝送入屋内。
少女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
薛鸢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恨或者哀伤的情绪,反倒觉得释然,至少这里很安全,那么多人在,谢琮犯不上在这里再对她做什么。
她自然也不需要再提心吊胆,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逃出去了,想想外面豺狼虎豹横行的光景,也许不比留在谢府做些杂活要好。
她这般安慰着自己,极轻地叹了口气,又回忆起方才那个梦。
卫翎…那人应是叫这个名字。
记忆中,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惨的人,他们两家隔得不远,她母亲早死,而他父母双亡。
只不过同样的身世,她是软柿子总被人欺负,而他虽沉默寡言,却是满身煞气无人敢惹。
这么多年过去,她很少会记起这个人,也几乎忘了他的名字,却对柴房里偶尔递来的吃食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记忆犹新。
听说那人后来离家去别的地方求学了,她自那以后便再没见过他。
也许因为这里的布置太像她家的柴房,熟悉的环境唤醒了久远的记忆,安静躺在那里的少女面色微微怅然。
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如愿考取功名?
她由衷地感激他,希望他过得好。
却仍是止不住地想,或许这个世道男子就是比女子要容易一些,他即便父母双亡还能读书,而她有爹,却辗转沦落到眼下这般田地。
薛鸢不是不羡慕,人各有命,也许她日后也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再去读书。
静夜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少女再度昏沉入睡。
*
玉山居的书房里,除却那顶不起眼的小轿,一夜再没有人出入。
却也没有燃灯,漆黑一片,鸦雀无声。
直到天色将明。
令宣风尘仆仆而来,站在门外,却第一次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
他跟随谢琮出生入死,也算久经沙场。已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隔着门都掩不住。
因为早知他对自己的身体漠视到什么程度,令宣不得不担心。他看了一眼天色,试探性在门外低声询问了一句。
无人应声。
因为手上有要紧的事报,耽搁不得,令宣犹豫再三,终究是破门而入。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淡淡的日光洒下,却仿佛一丝也透不进这间屋子。
屋内一片死寂的黑暗中,身高腿长的男人姿态随意地坐在楠木圈椅里。脊背微隆起,纤长十指撑着太阳穴,手肘搁在桌案上。
桌案一侧,通身银白的匕首泛着微弱的流光。血线自男人手腕处蜿蜒而下,染红了月白色的宽袖,直至落于地面,此刻早已干涸。
场面诡异的靡丽。
饶是令宣见惯了血腥杀戮的场景,又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眼前场景震慑,牢牢钉在原地,一时忘了来意。
他瞥见桌案上还放着他前日送来的那封苏氏走前留下的辞别信,留在原来的位置,甚至未曾拆封。
这般无言半晌。
座上男人才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掀眸看过来。
“那个女人呢?”谢琮哑声问道,像是真的在疑惑。定然又是跟哪个上不得台面的野男人在一起罢,不然为何每次他痛苦难捱的时候都找不到她?
虽则他没有提薛鸢的名字,令宣却仍然第一时间清楚了他说的那女人是谁。
近期南方诸县异动频繁,他的确没想到公子问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却也如实答道:“公子昨夜下令将薛娘子送去了外院,如今她是府里一名杂役。”
谢琮漆黑狭长的凤目一瞬不瞬地看过来。
令宣这才看清了男人眼底淡淡的血丝,苍白的面容上,眼下隐隐泛青,墨发披散及腰,鬼气森然。
他下意识地垂目,不敢再看。
良久,座上男人始终未发一言。
想起昨夜透过窗棂传来的唇舌交缠的暧昧水声和后来爆发的争吵声,令宣越发低垂了眉目。
他从前便知晓二公子待那女子不同,却从未想过竟会是…如此不同。
他不知她身上除了那张脸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昨夜看见她怆然跪地时眼里闪烁的悲壮决然。
昨夜公子吩咐完要将人送去外院,本该进去拿人的两个下人第一次见到公子这么大的火气已经吓傻了,怔在那里迟疑着不敢进去。
还是那女子自己推门走了出来。
与他预想中不同,她虽看起来狼狈不堪,却没哭也没闹,淡然地上了轿,甚至还对他们道了句谢。
令宣自诩曾见过许多不同的人,却没想到原来她竟是这样一副脾性,与那娇柔的外表大相径庭。
沉吟片刻,令宣斟酌道:“可否需要属下前去查探薛娘子的消息。”
闻言,谢琮像是终于清醒过来,眉目间霎时如凝霜雪,流露出几分阴郁的冷酷:“不必管她。”
令宣不再多言,转而说起公务,也是他今日急着来见的原因。
当今朝廷盐务由司盐监和各地方分管的盐官负责,谢琮早年间初入官场便是作为巡盐御史替朝廷巡查各地盐务,去年冬到海宁县也是为巡盐。
多年经营之下,各地盐官明面上效忠朝廷,实则暗地里有半数都是谢氏的人。
这些人勾结盐帮,变官盐为私,为谢氏源源不断地谋取暴利,乃至锻造武器,豢养私兵。
眼下,便是这盐务出了乱子,似有一股不明势力正在暗中查探。
“公子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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