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西侧院的。
只记得翠菱递上热帕子,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大小姐,您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方才起风,迷了眼睛。”她随口扯了个由头,便打发了过去。
与此同时,正院书房。
案头的羊脂白玉炉里,那百刻篆香仍在缓慢燃着。明灭的暗火顺着香粉铺就的纹路寸寸推进,淡淡的幽香在屋内无声弥漫。
舒长儒静坐在书案后。
他手里捏着一支点翠双鸾金簪。
此物乃是先帝在位时赏赐给裴家的恩典,意义非凡。裴氏临终前曾特意叮嘱,这支金簪定要在女儿出嫁时,亲手为她簪上。
舒长儒轻轻抚摸着金簪上展翅欲飞的精致鸾鸟,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舒冉揪住他衣襟时无声落泪的一幕。
良久,他胸口微微起伏,缓缓闭上了双眼。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翠荷端着铜盆来叫起时,推开门,却见舒冉已经坐在了妆台前。
“大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
舒冉对着铜镜,将长发简练地挽起,声音有些暗哑:“醒得早,睡不着了。”
半个时辰后,鸿胪寺。
舒冉刚在前堂点完卯,薛提督便风风火火地跨进了大门。
视线扫过舒冉时,他脚步一顿,面露疑惑。
“舒主簿这眼眶怎的有些泛红发肿?”
舒冉揉了揉眼角,神色如常道:“无碍,昨夜临睡前多饮了些茶水,晨起便有些浮肿罢了。”
“原来是这样。”
薛提督恍然,并未深究,径自去堂内知会了葛少卿一声,便要领着舒冉与陈录事往工部虞衡清吏司去。
匆忙之下,舒冉赶紧将昨日买好的尺规、桑皮纸与铅椠收进一个布袋里,连同那本奥斯兰火炮指南一并带上。
出了大门才惊觉,虞衡清吏司的衙门距鸿胪寺极近,中间只隔着一条宽敞街巷,相距不过三四百步。
如此一来,她若要去驿馆小院歇息,亦是相当方便。
念及此,舒冉心下一安。
踏入工部衙门,舒冉悄然打量四周。
此处与鸿胪寺大不相同。
或许是因为紧挨着驿馆,常有接待外邦来使的需求,鸿胪寺整体修缮得颇为轩敞气派。而工部这边则简约朴素了许多,青砖灰瓦,四处透着务实之气。
薛提督引着二人一路穿过正堂,边走边道:“火炮机密事关重大,暂不能让你们去演武场近观实物。不过,平日试炮的具体核测数目,都可以交予你们。”
“下官明白。”舒冉与陈录事齐齐应下。
来到后院一间清静的偏厅。
舒冉将随身带着的那本火炮指南取出,翻到绘有抛物线的那页,推至桌案中央。
“薛大人,这册子里载有奥斯兰人依着算式推演出的射表。”舒冉指着上头的番文与数目,“咱们可对照着这上头的仰角度数,推算出大玄火炮在同等仰角下的落点。若需别处的数目,亦可依此推演。”
薛提督点头赞许:“甚好。只是这推演数目繁杂,可需再调几个精通算学的吏员来给你们打下手?”
舒冉转头看向身侧的同僚:“陈录事于筹算一道上,可还精通?”
陈录事道:“下官通读过《九章算术》等书,寻常筹算不成问题。”
舒冉微笑着转向薛提督,道:“有陈录事相助,两人便足够了,无需再劳烦旁人。”
“好,”薛提督道,“那你们推演这射表,需要哪些数目?”
抛物线的公式早在前夜就推导过了,所需的未知量再清楚不过。
舒冉当即道:“薛大人,下官只需要知晓炮弹发射时的始速度即可。”
薛提督面露不解,虚心求教道:“舒主簿,这事本官前日就想问了,只是当时太子殿下正好进来,没顾得上。这炮弹发射出去快如掣电,如何计算出它的始速度呢?”
舒冉一愣。
是啊,古代什么测试工具都没有,炮弹的初速要怎么实测?
“薛大人稍候,容下官先想想。”
舒冉在案前坐下,取出桑皮纸与铅椠盒内的铅粉笔。这笔昨日翠菱特意用厚麻布层层裹紧,握在手中倒与现世的铅笔有了七八分神似。
她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草图,脑海中搜刮着应对之策。时隔多年研究起物理,她又习惯性地想去捋一捋头发,却让官帽挡了下来,只能悻悻收回手。
薛提督见她陷入沉思,并未出声打扰,只走到门外低声吩咐了差役几句。
一炷香后,偏厅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身着正七品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严肃,双手骨节粗大,官服下摆还沾着些许黑灰。
男人上前,向薛提督行礼。
薛提督介绍道:“舒主簿,陈录事,这位是虞衡清吏司管辖军器局的冯主事。”
刚一踏进门槛,冯主事的目光便在舒冉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此刻听完引荐,他也未曾郑重见礼,只敷衍地点了点头:“舒主簿,陈录事。”
舒冉放下笔,与陈录事起身回礼。
薛提督直奔主题:“冯主事,舒主簿有个测算上的难题,如何度量炮弹飞出时的快慢的?”
闻言,冯主事皱起眉头,像看外行一般,看了看舒冉二人。
“炮弹一旦出膛,快如闪电,如何捕捉?
军器局平日试炮,皆是将火炮架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平着打出一炮。炮弹落地的坑砸在哪儿,拿尺去量一量离高台多远,便知这炮打得远近快慢了。”
“高台平着打出一炮?”舒冉呢喃重复。
陈录事看着桌上的卷宗,道:“舒主簿,若咱们也把火炮架在高台上打一炮,拿量出的距离去除以时辰,可否能解出来呢?”
冯主事在一旁听得发笑,连连摇头:“你们把事情想得也太轻了。炮弹从出膛到落下,沙漏也漏不下两粒沙,这时辰你要如何精确掐算?”
陈录事面露赧色,退后半步,不敢再开口。
舒冉却不急不缓道:“落地时辰,无需测量。高台有多高,这炮弹坠落的时辰便是个定数,咱们可以直接推演出来。”
此言一出,冯主事面色一变。
他仔细回想平日试射的场景,无论哪种火炮,炮弹出膛的火光与落地闷响之间的瞬息,确乎是一样长的。
一时间,他再看向面前这位年轻女官时,眼神已然大不相同。
然而,舒冉看着纸上那道长长的抛物线,却一直眉头紧蹙,没有落笔。
薛提督察觉出有异,问道:“舒主簿,可是这算理有何不妥?”
“这法子行不通。”舒冉摇了摇头,用铅笔将随手写下的式子划去,“如此算出来的数目不准。”
“你方才不是说,时辰可以直接推演出来吗,为何又不行了?”冯主事急道,“可是缺少会算筹的人?我可以亲算,或者从账房给你拨几个人!”
舒冉放下铅笔,抬眸解释道:“是因为快慢会变。风与气皆有阻碍之力,就如射箭,箭矢刚离弦时最迅猛,百步后便会势微力竭,因为周遭的空气一直在推挡着它。炮弹亦同此理,它在空中飞得越远,速度也会不断衰减。而奥斯兰人给出的算式,需要的是出膛一瞬的始速度。”
舒冉这般解释,薛提督等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冯主事一听急了:“飞远了会衰减,那就只能在它刚出炮口时去测。可那么近的距离,神仙也量不准啊?”
“唔,我想想……”
舒冉在桑皮纸上边思索边写着,脑海中猛地闪过高中物理一道经典力学题型。
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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