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018章 一眼千金
城西那一处老院子,门是黑的,门环上锈了一层绿。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自称姓马。他把周晚宁领进堂屋,屋里的窗都关着,只点了一盏灯。灯挂得很高,光从上头直直地照下来,落在当央那张八仙桌上。
桌上摆着一只碗。
碗是青花的,敞口,深腹,圈足。釉面发亮,亮得有点浮。青花发色偏紫,紫得不够沉。
“周师傅看看。”马先生说。
周晚宁没有先看碗。她先把带来的那盏灯拿出来,摆在桌角,点亮。
“劳驾,把这盏挪开一点。”
“看得清楚就行。”
“上头打光看的是釉,侧光看的是胎。”她说,“我要看胎。”
马先生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下,没有动那盏灯。
周晚宁自己把灯挪了。
她把碗捧起来。碗很轻,轻得不对:明早期那个窑口的碗,胎厚,压手;这一只压不住手。
她翻过来看底足。圈足修得很规矩,规矩得像机器走的。足端露胎处是白的,白得干净,一点杂质也没有。
她把布包打开,取出那一片瓷片,放在碗的旁边。
瓷片的断面是灰白的,灰白里有一星一点的黑,像撒进去的芝麻。
她把两样并排推到马先生面前。
“马先生看这两处。”
“看什么。”
“看胎。”周晚宁说,“这一片是那个窑口真器的胎,火候高,胎里带铁点,黑点是烧出来的。您这一只的胎是白的,白得没有一点杂色。”
“白胎不好吗。”
“白胎好,好得太过头了。”周晚宁说,“那个年代用的是麻仓土,麻仓土里含铁,烧出来必然带点。没有点的胎,是后来的高岭土。高岭土是什么年月才用的,马先生比我清楚。”
马先生没有说话。
周晚宁把碗放下,从布包里取出纸和笔。
“我不写真假。”
“那你写什么。”
“我写四个字。”
她提笔写了:胎质不符。
写完她把纸吹了吹,推过去。
马先生看着那四个字,脸色慢慢沉下来。
“周师傅,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他说,“看货的人下笔,只有两个字:真,或者假。”
“这两个字我今日不写。”周晚宁说,“我写的是我看见的东西。胎不对,就是胎不对。至于这一只碗到底是哪一年出的,那要上手的人自己掂量。”
“我不懂什么叫胎不对。”
“那我换一句。”周晚宁把笔放下,“这一只碗的胎,不是明代的胎。”
堂屋里静了。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很轻,走了两个来回。
“周师傅要是这样说,那这一趟就白来了。”
“不白来。”周晚宁说,“我看见了东西,也说了话。马先生要的就是一个敢说话的人,我说了。”
马先生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出去以后,我把你这四个字传出去,说周晚宁看走了眼。”
“传出去,人家看的是我写下的四个字。”周晚宁说,“纸上这四个字人人都能看。看的人里头,只要有一个懂胎的,就知道我没错。”
她把笔收起来,站起身。
这时候她看见了角落里那样东西。
那样东西在墙角一张矮几上,矮几旁边堆着几只空花盆。那是一只小罐,灰扑扑的,罐口豁了一块,罐身上积着一层灰。罐子旁边搁着半块砖,砖上有一小堆烟灰——这罐子是拿来弹烟灰的。
周晚宁走过去。
她蹲下来,先把罐身上的灰抹掉一层。灰底下的釉是失透的,白里泛青,像鹅蛋壳的内层。
她的手停住了。
她把罐子捧起来,翻过来看底足。圈足很小,足端平切,露胎处有一线淡淡的红。
那一线红叫火石红。火石红是元代景德镇的胎里带铁、入窑以后在露胎处返出来的,后仿的东西仿得出釉,仿不出这一线——因为那一线是从胎里往外长的。
她把罐口对着光,往里看。
罐内壁有字。字是模印上去的,印得很浅,是两个字。
枢府。
周晚宁捧着那一只罐,蹲在墙角,很久没有动。
“周师傅看什么。”
“这一只,怎么卖。”
马先生笑了一声:“那是喂猫的缸,前院捡回来的,你要是喜欢就拿走。”
“我说的是买。”
“那你给多少。”
周晚宁把罐子放下,从口袋里数出两百块,摆在矮几上。
“两百。”
马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周师傅真会说笑。”
“我说的是实话。”周晚宁把钱往前推了半寸,“这一只罐是元代的枢府釉,卵白釉,内壁模印‘枢府’二字,是枢密院定烧的东西。罐口豁了,豁口是老伤,伤口的釉面有沁色,沁了至少三百年。”
马先生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一只比桌上那一只真。”周晚宁说,“桌上那一只,是八个月做出来的;这一只,是七百年前烧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看足,看釉,看里头的字。”周晚宁说,“釉是失透的,白中泛青,这是卵白。足端平切,露胎处一线火石红,这是元的胎。里头两个字是模印上去的,印得浅,笔画的边是圆的——模印的边是圆的,刻上去的边是尖的。”
马先生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你要是不信,可以拿到省城去验。”周晚宁说,“验一只器的胎和釉,机器能说清年份。验完你再来找我,我加你两万。”
“你……你今日是来看碗的。”
“我是来看碗的,碗没看成,看中了这一只。”周晚宁把罐子用软纸包好,抱在怀里,“这叫什么,叫一眼千金。”
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马先生,桌上那一只我劝你也别摆了。做旧的人手艺是好,就是胎这一关过不去。这一行里,釉能骗人,胎骗不了人。”
她出了院子。
院门外那条巷子很窄,天已经擦黑了。她抱着那只罐走了三十米,走到一个有路灯的地方才停住,把纸包掀开一角,又看了一眼那一线火石红。
路灯底下,那一线红很淡,淡得像一条旧伤。
她把纸包重新裹好,抱紧了。
回到接气斋已经是戌时。
陆衡在门口等她,看见她抱着东西回来,先问了一句人有没有事,听完才低头看那只罐。
“枢府釉。”周晚宁说。
“你确定。”
“确定。”
陆衡把罐子接过去,就着灯看了很久。
“这一只要是真的,”他说,“省城那一场秋拍的图录上,有一只同款,落槌一百二十万。”
“那一只完整。”周晚宁说,“这一只豁了口。”
“豁了口也是这个窑口的。”陆衡说,“周晚宁,你今日拿两百块买了一只七百万的东西。”
“不是七百万。”她说,“豁了口,打了折,最多三百万。”
陆衡笑了起来,笑完把罐子还给她。
“你胆子真大。”
“我不胆大。”周晚宁说,“我只是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是什么,两百块也是便宜的;不知道它是什么,两百万也是贵的。”
她把罐子收进柜子最里面一格,锁上。
锁上的时候她想起院里那盏从上头打下来的灯。
那一盏灯是替她准备的。
他们算对了灯,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没有算到,她会去看墙角。
前世她也是这样:别人摆什么,她看什么。摆的人想让她看哪儿,她就看到哪儿。她这一世改了一样——先看别人不想让她看的地方。
两百块的便宜露了白,故事第二天就跑到了另一双耳朵里。
沈丽是周五上午派人来接的。
来的是一辆黑车,停在新街口。司机说沈女士请周师傅喝杯茶,只说这一句,不多说。
茶楼在临江路,二楼靠窗的一间。沈丽已经坐在那儿了,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给周晚宁斟了一杯茶,斟完才开口。
“那一件东西,我听说了。”她说,“两百块买了一只元代的。”
“沈姨消息快。”
“消息快不快另说,是那一处院子有人给我递话。”沈丽笑了笑,“你那一句‘胎不对’,马先生回来学了三遍。”
“他学给谁听,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可你要知道,那一句话传出去,对你不一定是好事。”沈丽把茶杯放下,“这一行里,敢说东西不对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有本事,一种是太年轻。”
“哪一种是我。”
“全看你自己的后一半。”沈丽说,“你要是只说不对,不说怎么办,人家就当你年轻。”
周晚宁没有接话。
沈丽往窗外看了看。江上有雾,对面那一片楼只露出上头几层。
“我今日请你来,说三件事。”她说。
“沈姨说。”
“第一件:沈氏文化明年春天办一场老器展,省里要来人。你那一件枢府釉,挂到这场展上,署你的名。”
“署我的名,东西归谁。”
“东西当然是你的。”沈丽说,“可展是沈氏办的,牌子挂的是沈氏。”
“那我要出什么。”
“出一件东西,出一个月。”沈丽说,“换一个名分:沈氏文化的特邀鉴定。这个名分在省里是认的,你那个非遗立项,有了它,走起来快两年。”
周晚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第二件呢。”
“第二件:你进沈氏文化。”沈丽说,“挂一个技术顾问,不用天天来。一个月来两次,其余时间你自己安排。”
“第三件。”
沈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三件:你和顾言的事,该定下来了。”
周晚宁抬起眼。
“沈姨,我跟顾言没有事。”
“现在没有,可以有。”沈丽说,“他这几年在省城跟着我做项目,人稳了。你们年纪相当,他有路子,你有手艺,这两样凑在一起是最好不过的。”
“沈姨是替我操心,还是替他操心。”
沈丽笑了一声。
“我替你们两个操心。”她说,“晚宁,我说一句实在的:你一个姑娘家,在这行里走得太扎眼了。你这一阵子查的那些事,前前后后问了多少人,你以为没有人告诉我?”
周晚宁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查什么。”沈丽说,“我只告诉你一句:查旧事的人,查着查着,最后照见的总是自己。”
“沈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养父二十年前在省城那一段,你要是查下去,头一个被翻出来的是他。”
周晚宁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二十年前那一段,沈姨知道多少。”
“我知道有人在传。”沈丽说,“传他偷过人家的方子,传他躲过债。传了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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