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牧在车里坐了很久。
冷风从车窗漏进来,像钻进一座无人问津的石穴。
争执的余温还在胸腔里没化开。
原本约好去法兰克福看展演,现在去不成,但是齐牧又不想回去。
阿凯他们聒噪。随便找酒吧坐着,他现在又没有心思应付任何人。
于是枯坐着很久,盯着前方路口来回闪过的车灯。
齐牧突然心血来潮给齐策打了个电话。
两人通话言简意赅,齐策很快发来一个地址。
Rheinsberg,在莱茵斯贝格,柏林北边的湖区,离齐牧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引擎重新嗡起来,齐牧打方向盘调转车头往北开。
齐策在莱茵斯贝格的房子不在小镇主街上,在格里纳里克湖西岸的林间,是一栋翻新过的普鲁士乡间独栋别墅。
齐牧到的时候林子很静,湖水漫过岸滩,像一万只螃蟹上了岸。
他看到二楼书房还亮着一盏灯,在漆黑的林子里落出一小块方正的光块。
关曼文和小侄女应该早就睡下了,只有齐策还在等他。
周围安静,齐牧不想敲门惊扰屋里熟睡的人,于是站在门口先拨通齐策的电话,说自己到了。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轻轻拉开。
齐策穿一件家居毛衣,一只手拿着一个透明威士忌杯,另一只手还握着钢笔。
“还想着找个更有空的日子聚一聚,怎么这么急着过来?”齐策问。
明明刚才在夏原姨母家,齐牧还拒绝了他。
在外人眼里,齐家两兄弟兄友弟恭,无论什么时候都互相托底,彼此支撑。
但其实他们从小时候开始就不太能合到一处去。
别人家孩子懂事,多半是模仿大人的样子,或者像大人一样思考,齐策不是。
齐策从小就是个大人。懂得怎么与人相处且进退有度,长辈见了没有不夸的。
年少的齐牧又是另一副脾性,认死理又偏执。
长辈的心向着齐策,表面说的是性格差别,说齐牧还要磨练,其实是因为齐正鸿出轨向初。
走到一起说是成年人之间的你情我愿,齐策的母亲也是知情的。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两句话能说清的人情,谁待他与齐策两样脸色,齐牧小小年纪但能分得清楚。
年少的齐牧心里不甘过,但在看齐策怎么跟人打交道的过程中突然开窍了。
他一旦开窍了是很吓人的,什么东西就能明白,学什么都快,比齐策更出色。
齐策的手段他都学到,早年一身毛躁莽撞也慢慢磨干净了。
一路走到今天,三十岁已经坐稳恒瑞资本掌权人的位置。
齐策只能退守海外。
齐牧觉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情世事都有自己的运转规则,就像难题都有解法,所有人心都有迹可循。
不过,他刚刚碰到一个例外。
无迹可循的一个人。
齐牧跟着齐策进了二楼书房。
书房层高很高,靠墙一整排顶天橡木书架,书架前立着一只深色胡桃木高柜,只放了一尊巴斯泰特猫的手工石雕摆件,是早些年齐牧挑了寄给齐策的,他当时看着觉得很适合大哥。
书桌旁立着一盏黄铜悬臂阅读灯。
“刚好有事情想找大哥。”齐牧开口。
齐策把酒杯放下,钢笔搁在文件旁边:“这么急?”
“原本不急的。”齐牧道。
书房静谧无声,落地窗外是沉沉湖林夜色,一室暖光却极冷。
齐策轻靠椅沿,看起来从容儒雅,眉眼噙笑:“什么意思?”
齐牧立在书桌前一米远的位置,挺拔站着,双手抱在胸前。
齐牧此刻虽然并无攻击性,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一室安静,坐着的人温和得体,站着的人沉敛无声,气场隔空对冲,暗潮无声翻涌。
“大哥最近海外业务繁忙,我倒不知道你对国内的动静这么清楚。”齐牧说。
齐策笑意不变:“做境外资本不可能脱离国内基本盘,这很正常。”
“是吗。”
齐牧语气清冷:“我更不知道大哥还这么关心我的婚姻情况。”
外界传他和洪紫溪接触,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演的。
而且洪家一直是放任姿态,因为在他们的视角里,知道是女儿单方面主动,所以碍于脸面不肯落个倒贴的名头,故意模糊风声,并没有明确示意。
而他自始至终也没有过明确回应,全程和洪紫溪配合得很好。
外人尚且看不透真假,偏偏齐策笃定他就是要联姻。
像是设计好的。
齐策似乎终于明白了齐牧今晚非要来找他的原因。
于是眼底笑意浅浅漾开,温和得好像丝毫无害:“其实是听父亲说的,你和紫溪一直在接触。做大哥的自然盼着你早点落定。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真要好事将近了?”
“要让大哥失望了,暂时没有。”齐牧说,“真有那一天,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大哥。”
齐策想了想:“没有落定也没有正在接触的人吗?最近听说你跟一个旧相识走得很近,在外头逢场作戏玩一玩其实很正常……”
“不用大哥操心。”齐牧立刻出声打断。
他要联姻这个消息是齐策故意说出的,此刻又在他跟前重提。
齐策未必要用这件事情对他做什么,只是借着这话试探他的反应。
但齐牧不喜欢被试探。
齐策见他不想再谈,于是转了话头:“这么大半夜专程赶来我这里,应该不止为了这点小事?”
“嗯。”
齐牧顿了顿,终于切入正题。
“我来主要是想问大哥,你的业务,什么时候做到沪城去了?”
齐策不动声色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素来习惯一来一回滴水不漏的人,难得没有接下这句话。
“我知道大哥一直是个念旧的人,对沪城不少朋友都很好,比如……陶依依。”齐牧语气里带着回敬。
齐策的手微颤,挂在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在了嘴角。
“小叔?”
一道软乎乎的奶音从门口飘过来。
齐牧闻声回头,才发现小侄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扒在书房门框边。
她还没醒透,身上套着一件小黄鸭的睡衣,脚上的拖鞋各点缀着一团蓬松毛球。
一只小手的手背不停揉着惺忪的眼睛,怯生生往里面探脑袋。
小侄女这一声软糯的小叔,像一团温软的云,齐牧身上的情绪当即松卸下来。
小姑娘一向黏他这个小叔。
一来他们本来见面就少,二来齐牧生得惹眼,小孩子最能分辨帅哥,再加上他身上总有好闻的味道,对着这个小侄女的时候永远放软声调很有耐心,要什么都依她,一点厉色也没有。
小侄女揉完眼睛看清真的是齐牧,一下来了精神:“小叔!”
她迈开小短腿朝着他冲过来,虽然铆足了劲直直往他腿上撞,但六七岁的小孩子再用力能有多大力,齐牧纹丝不动,伸手托住她,立刻蹲下身。
刚才和齐策对峙时冰冷的语调一扫而空,齐牧此刻的声音里面满是哄小孩的耐心。
“你怎么醒了?”
小侄女鼓着小脸,带着一点委屈。
“爸爸,小叔,你们在吵架吗?”
齐牧安慰孩子:“当然没有,不用担心。”
“你来都不跟我说……我要是不醒,就见不到你了。你是不是不想我醒,不想陪我玩了?”
“纾纾,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吗?”
纾纾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思索片刻,小声答:“唔……不是。”
“所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吵醒你,你说对不对。”
“唔……对吧。”
“因为我来的时候,纾纾有很乖在睡觉,所以醒来可以看到我,是给纾纾听话的奖励。”
纾纾很开心。
“所以现在纾纾应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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