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戌时二刻(19:30),中书侍中裴元还坐在他的桌案前,但他并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在盯着桌上的卷宗出神。准确地说,他也并不是在意这份卷宗,而是卷宗之下掩藏着的一方密函。

密函是太子一党的冯铮在今早散朝后让人秘密递给他的,约两列竹简宽长的素色绢布上只书有简单一行字——十八日亥时初(21:00),带上东西来白云小巷相见。

白云小巷位于东城外廓,距离青溪水岸虽只隔着三条街,但不同青溪世家大族宅院林立,白云小巷为寻常百姓居住之地,入夜之后隐蔽幽静,冯铮将接头地点选在这里更是有他的用意。

此时公房中当值的自是只有裴元一人,他时而翻开卷宗,拾起布帛想要撕碎,但下一刻,却又将布帛抻平,再次压回卷宗之下。

便是这样反复纠结数回,等抬头看向前方凭案上沙漏里的流沙渐渐流泻,他这才惊觉自己实在太过优柔寡断。

见已近戌时四刻(20:00),他忙将卷宗下的密函卷起,塞进袖中,既而起身出门,穿过狭长的廊庑,这才进到某一处暗室,不多时便又退了出来。

只是出来的时候,手中却多了件物什,他慌张地朝四周看了一圈,感知到并无异常,便将手中的东西放进贴着胸口的衣袋里,这才匆匆离去。

然而在他走后,从廊檐屋顶忽而跃下一蒙面黑衣人,他快步去到裴元方才所到过的暗室,见里面果真已经空空如也,便立即循着裴元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临近亥时,裴元的马车便已按照密函上约定的时间来到白云小巷。

马车在距离白云小巷一里路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外间正下着蒙蒙小雨,裴元撑起黑色油纸伞下了马车,而后朝着以往接头的地方走去。

这处之所以叫白云小巷,便是因为这里地广人稀,抬头即可见得大片大片的白棉花云朵,裴元之所以选这个地方,也是因为这处四周不好藏人,有人跟踪很轻易就能发现。

只是他并不知晓,那些有本事的暗行者,在夜幕里可藏匿身迹如无形鬼魅。

裴元转过拐角,走到一间破旧低矮的土屋门前,上前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来开门的男人约摸三十七八的年纪,相貌个头皆是中等,身形匀称,着一身宽袖绀青色暗花锦袍,颇显清贵稳重之姿仪。

此人便是太子一党在暗处的肱骨之臣冯铮,或者说相对于尚书令杨慕廷,冯铮虽年长许多,看似稳重,却更偏向激进一派,行事手段更为酷烈残忍。

见裴元按时前来赴约,冯铮暗暗松了口气,步履从容地回到破旧的农家小方桌前坐下。

“裴大人东西可带来了?”

裴元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走到他对面坐下,继而幽幽审视着冯铮。

冯铮被他看得心烦,神色不耐:“裴大人这样看我作甚?”

裴元也不生恼,只问:“今日并非你我约定碰头之日,何故突然叫我前来?”

冯铮:“不是说了让裴大人将东西带来给我?”

裴元不悦:“如此并不合规矩,那东西说好了关键时刻才能交给你们,而且需要杨尚书杨玄渚在场。”

听到杨慕廷的名字,冯铮怒从心起:“怎么?同是太子殿下的心腹,裴大人可是不相信我?”

裴元摇头:“冯校书误会了,裴某只是觉得此等绝密大事,万不可这般草率。”冯铮虽出身高门,但为掩人耳目,好在宫外便宜行事,他多年来只在秘阁任职校书郎一职,官阶极低,但就是因为他微末官职,平日又一副清贵静雅面貌,亦鲜少有人知道他才是太子的另一狠厉心腹。

冯铮:“想必裴大人最是清楚,陛下大限就在这几日,若不提前见一见那东西真容,冯某如何能放心?”

裴元却说:“不瞒冯校书,那东西本属绝密,该归怀义大长公主所持有,而且有圣辉王的人存在,长公主都不能带出宫,哪里又是裴某能够轻易私携出宫之物?”

冯铮眯了眯眼,试探他道:“萧恪那厮对长公主有所防范,而且长公主并不可信,但你确是他最信任的臣属之一,你若想要带甚么东西出宫,应当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想必他们也不会搜查。”

裴元反将他一军:“那东西既是绝密,若提前让人知晓,岂非得不偿失?”

提到萧恪,裴元面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这几年来,萧恪那样多疑的人,的确难得地信任他,屡次为他在天子面前替他保住侍中之位。可殊不知,开始几年皇帝想要调离他远离中书省是真,可两年前,随着天子与他推心置腹,自己调头选择秘密追随太子殿下,皇帝与他多在君臣演戏。

对于萧恪,他愧疚也害怕。但选择追随太子,于他裴氏一族的家训传承而言,捍卫礼法、拥立正统,忠于东宁和天子一脉,并非是很难抉择的事情。

而且两年前谢氏一族朝堂争斗的下场,他心有戚戚,也记忆犹新。

两年多前,谢航和萧恪斗争落败,谢航被贬谪,谢家族中子弟旦夕之间便被迫退出朝堂中心,如今族中人才四散凋零,诺大一个谢氏家族再不复从前四大世家之首的辉煌荣耀。而谢家家主谢航,在那场与萧恪权力的博弈中,损失的并不仅仅是自己后半生的高官厚禄,还有整个谢氏族人的兴衰荣辱。

作为全程见证昔日臣僚兼好友下场的裴元,他向来自认为自己论才华能力比不上谢航,论雷霆手段更是不如圣辉王萧恪。只是在看见父亲对已是圣辉王妃的小孙女裴瑛宠爱有加,全身心将整个谢氏家族都给予萧恪做赌注的行为并不真正赞同。

他总是暗暗想,父亲裴昂虽是三朝元老,曾经东宁的泰山北斗,曾受世人敬重,但他如今却已年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笑傲风云的睿智重臣,而只是一个心慈溺爱孙辈的风烛老人。

年复一年,父亲不是没有传授给他一堆大道理,他也悉心受教,但在江山帝位谁属这一问题上,裴元觉得父亲似是完全摒弃了裴氏一族的家训传承。他讲过的道理那么多,却似乎遗忘了一个最重要的前提,他那位小孙女婿,皇位看似唾手可得的圣辉王萧恪,并非皇室之人,甚至连宗室旁支都不是,更遑论礼法正统尊崇之辈。

而他裴元才是裴氏如今的家主,既然早已做了选择,他便决心要担负起家主的责任。他有权利和义务带领族人走一条正确的道路,而非悖君逆主,将族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司州裴氏百年富贵,决不能葬于他之手,否则他将无颜下去见裴氏的列祖列宗。

冯铮听裴元这样质问他,心下便知他并不知晓自己已然暴露。既如此,他今夜的祸水东引计划便容易得多。

他问裴元:“裴大人可知,日前萧恪从吴郡返回京都的途中,遭遇了一场数十死士伏击的绝命刺杀?”

四日前萧恪回朝,一切并无异样,他也并未对自己透露此事。裴元疑惑道:“裴某不知,而且据我观察,圣辉王似乎并未受伤。”

冯铮恨恨道:“那是他幸运,如果不是那个山林地界有毒嶂密布,而萧恪那厮竟对那毒嶂早有防备,否则我们派去的人决不会就此失手。”

裴元瞬时明了,而且对冯铮有此计划丝毫不觉得意外,他本就是个疯子。

他悠悠望向冯铮,真心规劝他:“裴某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冯铮:“裴大人请说。”

裴元:“这些年圣辉王树敌无数,无一不想要取得他的性命,刺杀、下毒、美人计等等手段层出不穷,可竟无一人得手,冯校书说这是为何?”

冯铮自是好奇:“为何?”

裴元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那自然是因为他命不该绝。”

冯铮:“……裴大人这是在耍我?”

“裴某不敢。”裴元虽然官阶比冯铮大上许多,但论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分量,他远远不如,因此他态度并未多有倨傲,“并非裴某妄自菲薄,也并非瞧不起冯校书,而是面对圣辉王那样的不世枭雄,能取得他性命者,或许只有将来登临大宝的太子殿下。”

冯铮本来很是生气,但听到裴元这话,顿时转怒为喜:“裴大人这话说得倒是极为在理。”

裴元趁机道:“因而还请冯校书莫要三番五次地给我去信,否则我恐有提前暴露的风险。”

冯铮听到这话却哂笑出声:“裴大人以为这次我为何要派去死士绞杀萧恪?”

裴元见他神色玩味,忙问:“为何?”

“自然是奉命为裴大人铲除障碍。”

裴元不解:“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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