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百万血樱与美的天灾

血。最初,是以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出现的。不是喷涌,不是流淌,是“渗出”。像某种过于浓郁、粘稠、颜色暗沉到近乎发黑的、陈年的糖浆,在巨大的、无形的压力下,被迫从这座名为“石狮一中”的巨大、陈旧、被无数青春、汗水、泪水、以及更早历史尘埃所浸透的、混凝土与砖石的、活体棺椁的,每一个缝隙,每一个毛孔,每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微观的裂痕里,缓慢地、执拗地、一丝丝地,渗出来。

起初,是在那些最古老、也最不起眼的角落。老图书馆积满灰尘、书脊脆裂的、无人问津的旧书库墙角,那深褐色的、布满蛛网的水磨石地面接缝处,会毫无征兆地,晕开一小片硬币大小的、深褐色的、粘稠的湿痕,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混合了甜腻花果腐烂的、令人隐隐不安的气息。清洁工用力拖洗,湿痕会暂时变淡,但第二天,甚至几小时后,又会在原处,或者旁边不远处,重新出现,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点点,像一块永远擦不掉的、陈年的、悲伤的血痂。

然后是生物实验室,那些排列着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各种动物(甚至包括一具早已无人记得来源的、小小的人类胚胎)标本的、巨大的玻璃罐的底部。清澈、刺鼻的液体,不知何时,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淡到近乎幻觉的粉红色。那粉红,并非均匀扩散,而是像有生命般,在液体中缓缓盘旋、凝聚,最终,在罐底沉淀出薄薄一层、如同樱花花瓣碾碎后、被水浸泡了太久、失去了所有鲜艳、只剩下颓败与死亡气息的、暗粉色的、絮状的沉淀物。无论管理员如何更换溶液,几天后,那诡异的粉红沉淀,又会悄然出现,并且,似乎一次比一次……颜色更深,质地更粘稠,像某种不祥的、缓慢增殖的、水生的霉菌。

宿舍楼,尤其是女生宿舍,那些老旧、斑驳、刷着惨绿或暗黄色油漆的墙壁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形状怪异的、暗色水渍。它们不像普通的漏水痕迹那样有明确的、向下的流挂走向,而是更像……某种“生长”出来的图案。有的像扭曲的人形剪影,双臂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或坠落;有的像大片大片、重叠交错的、凋零的、没有叶脉的花瓣(是樱花吗?在石狮这种南方小城?);有的则干脆就是一团毫无意义的、浓稠的、仿佛用最暗的、近乎黑色的深红色颜料,随意泼洒、晕染开的、污浊的色块。用湿布去擦,色块会变淡,但水迹干透后,那暗红的轮廓,又会清晰地浮现出来,甚至边缘似乎比之前更加“锋利”,更加……具有某种不祥的“完成度”,仿佛那不是水渍,而是墙壁本身的“血肉”,正在缓慢地、不受控制地,“溃烂”、“渗出”某种黑暗的、本质的东西。

空气,也开始变质。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类似铁锈和甜腥混合的气味,被解释为老旧管道、潮湿天气,或者某个实验室、医务室飘散出的、正常的气味。但渐渐地,那气味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有“层次”,越来越……无法忽略。在最浓烈的时刻(通常是在深夜,或者暴雨将至、气压低得令人窒息的午后),整座校园的空气,会仿佛被浸泡在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冰冷的、暗红色的“液体”里。你能“闻”到浓烈的、新鲜的、带着生命热度的血腥味;能“闻”到更加深沉的、仿佛在阴暗处淤积、发酵了数十年、已经变质、发甜的、陈年的血垢味;能“闻”到福尔马林和消毒水试图掩盖、却反而与之混合、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甜腥刺鼻的、防腐剂般的死亡气息;甚至,在最深的底层,在那片血腥与甜腥的混沌之下,还能隐约分辨出一丝极其淡、却异常清晰、直钻脑髓的、冰冷而妖异的、类似凋谢樱花和某种昂贵、却已腐败的、东方线香的、混合的、哀艳的香气——那是独属于“她”的,超越了生死、凝结了无尽怨恨与魔性之美的、“场”的气息。

学生们开始感到不适。无缘无故的头痛,眩晕,恶心,食欲减退,夜里多梦、惊醒,白天精神萎靡,注意力无法集中。起初以为是学业压力,集体性的流感,或者食物中毒。但症状越来越普遍,越来越严重,而且,没有任何明确的病理原因。校医室人满为患,开出的镇静剂、维生素、肠胃药毫无作用。请假回家的学生越来越多,但奇怪的是,一旦离开学校范围,那些症状就会迅速减轻、消失。而返回学校后,不出半天,熟悉的头痛、恶心、莫名的恐惧和深沉的疲惫感,又会如影随形地缠上来,像一层湿冷、粘腻、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无形的裹尸布,紧紧贴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

恐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开始无声地、迅速地在学生、老师、乃至部分教职工之间扩散、蔓延。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不安的眼神在走廊、教室、食堂里无声地交汇、碰撞。关于“闹鬼”的传闻,再次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和烈度,疯狂地滋生、传播、变异。但这一次,指向的不再是某个具体的宿舍(比如202),某个具体的亡魂(比如斯嘉丽或加耶志津子),而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模糊、也更加……具有“灾难”性质的、笼罩性的、恶意的“存在”。有人说,是学校下面埋着古战场,冤魂太多,压不住了。有人说,是之前那些离奇死亡事件(女生宿舍505十人,男生宿舍五十人,王小东毒杀)积累的怨气,形成了“煞”,开始无差别地影响所有人。还有更玄乎的说法,说是学校的风水出了问题,地气被什么东西“污染”了,成了“养尸地”或“聚阴池”。

但没有人,或者说,没有人敢公开地、明确地将这一切异象,与那个名字——那个在梦中、在传说里、在黄莉莉的低声讲述中、在我的镜像重叠与加耶志津子的错认中,反复出现的、东瀛的、魔性的、美的诅咒之名——联系起来。

直到,死亡,开始以真正意义上“大规模”、“无法解释”、“充满仪式感”和“恐怖美感”的方式,降临。

起初,是零星的、离奇的、充满诡异巧合的“意外”。一个高三的尖子生,在晚自习后,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顶层天台“清醒头脑”,第二天清晨被发现时,他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护栏,坐在地上,头微微歪向一侧,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迷醉的、痴痴的、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绝美景象的、恍惚的微笑。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异常涣散,死死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嘴角甚至微微上扬。法医检查,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没有突发疾病,心脏在某个瞬间,毫无征兆地、安静地……停止了跳动。像一尊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却定格在极致愉悦瞬间的、精致的蜡像。而在他冰冷、僵硬的手指间,紧紧地攥着一小缕……头发。不是他自己的短发。是女性的,很长,墨黑,沉滞,在晨光下泛着哑光的、死气沉沉的暗色,发梢处,带着不自然的、灰白色的、仿佛被粗暴扯断的断口。经化验,那头发不属于学校任何已知的女生,其DNA序列……无法匹配任何数据库中的记录,就像是从某个不存在的、非人的“个体”身上,脱落下来的。

接着,是一个以容貌姣好、性格开朗著称的高二女生,在一天清晨,被发现死在自己宿舍的床上。她穿着最心爱的一条白色连衣裙(虽然季节不对),脸上化着极其精致、甚至可以说是……过于“完美”、完美到有些妖异、不似真人、更像是高级人偶妆容的妆。粉底均匀无瑕,眼线勾勒得精致魅惑,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腮红和口红的颜色,是一种极其诱人、也极其不祥的、近乎凝固暗血的、深玫瑰色。她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一个正在等待王子吻醒的、沉睡的公主。但她的脖子上,缠绕着一条……同样墨黑、沉滞、与她指间那缕头发质地一模一样的、长长的发丝,发丝勒进她白皙的皮肤,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暗红色的、淤血的勒痕。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遗书,没有他杀证据。法医再次陷入困惑,只能含糊地归为“窒息”,但勒痕的力量和角度极其古怪,不像是自杀或他杀能形成的。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她枕头旁边,发现了一面小小的、镶嵌着廉价水钻的、女生常用的化妆镜。镜面,不知被谁,用那种深玫瑰色的口红,极其工整、甚至可以说带着一种狂热的、偏执的、病态的美感,画上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冷白莹润的肌肤,幽深拉长的杏仁眼,小巧挺翘的鼻尖,玫瑰色的、饱满的唇,以及,左眼角下方,那颗浓黑、邪恶、点睛之笔般的……泪痣。

川上富江。

这张用死者口红、画在死者镜面上的、魔性的脸,像一道无声的、血腥的、嘲讽的签名,宣告了这场“意外”背后,那无形、却绝对存在的、黑暗的、美的意志。

这两起死亡,像两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早已达到临界点的、集体的恐慌。但真正的、毁灭性的、足以称之为“天灾”的恐怖,还在后面。

死亡,开始不再满足于零星的、“精致”的个案。它开始追求……规模,追求“效率”,追求一种更加宏大、也更加……具有“美学”冲击力的、集体性的、毁灭的“展示”。

第一次大规模死亡事件,发生在一个周五的黄昏。天空是肮脏的、暗红色的,像一块被无数陈年血渍反复浸染、从未彻底洗干净的、巨大的抹布。高三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刚刚结束,压抑、疲惫、焦虑的气氛,混合着那日益浓重的、无处不在的甜腥血气,让整座校园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情绪与恶意的活火山。就在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释重负、又带着沉重心情,潮水般涌向校门,准备暂时逃离这座令人窒息的地狱时——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毫无征兆地,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群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拙劣的木偶。脸上的表情,从疲惫、放松,瞬间切换成一种极致的、混合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痴迷、恐惧、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自我毁灭般的、献祭般的……恍惚。他们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却收缩如针尖,死死地、死死地,盯向前方——校门的方向,那片被暗红色晚霞和校园内日益浓郁的、不祥的、暗红色“空气”所共同渲染的、诡异的、血红的天幕之下。

然后,他们开始……笑。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嘶哑的、混合了极致愉悦和极致痛苦的、非人的、咯咯的、仿佛老旧木门铰链摩擦、又像湿木头在巨大压力下断裂的……笑声。那笑声,最初只有几个人发出,但像瘟疫般,迅速传染开来。越来越多涌向校门的学生,停下了脚步,脸上浮现出那种同样诡异、恍惚的表情,发出同样破碎、嘶哑、非人的“咯咯”笑声。

笑声,汇聚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的、充满了疯狂与绝望的、集体的、无声的(因为那声音本身是破碎、低哑的,但汇聚起来却形成一种诡异的、精神层面的“轰鸣”)……合唱。

然后,在最前排那几个学生的带领下,这群突然“发笑”的学生,开始动了。不是向外走,离开。而是……转身。用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异常同步的、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冰冷的丝线操控着的、木偶般的姿态,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转过身,面向校园内部,面向那座在暗红色天幕下、显得格外阴森、巨大、仿佛正在张开漆黑巨口的、教学楼的方向。

他们开始向教学楼走去。步伐缓慢,拖沓,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殉道者般、又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甜美的、黑暗的幻象所召唤的、痴迷的决绝。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恍惚的、狂喜与恐惧交织的、诡异笑容,喉咙里,持续不断地、发出那种破碎的、嘶哑的、“咯咯”的、非人的笑声。

后面尚未被“传染”的学生和老师,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而恐怖的一幕惊呆了。有人试图呼喊他们的名字,阻拦他们,但那些“发笑”的学生,对周围的呼喊、拉扯、甚至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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