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挠了挠面颊,对付治这副姿态有几分无语,道:“说好的晚上三人一齐行动,不过依我看,三个人凑一处未免影响效率,我倒不怕什么传说中的野人,你们俩一起便好,我一个人也没问题。”他说得轻描淡写,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宁琰那边递,既紧张,又期待。

只消宁琰开口说一句担心的话,他便立刻反悔,然后顺势抱紧她大腿。

他在心里这般盘算着,耳垂透出点红晕。

宁琰放下环抱的双臂,面无表情地颔首,仿若不必再思量:“可以,便按你说的,到时候你往东,我和付治往西,亥时之前客栈会合。”

听澜脸色霎时变了,他目瞪口呆地上下打量宁琰,疑心她要么故意的,要么听不懂人话。

没得到半分挽留,临出客栈前,他一缩脚返了回去,拉着脸又揣了一包针囊随身带着,往胸膛拍了拍,作为防身利器。

付治蹦蹦跳跳,紧随宁琰身后,二人出了客栈,大摇大摆地往西边方向去了,听澜独自行走在阡陌上,脚步似有千斤重。

听澜路过几户农家,大门皆闭得严严实实,连鸡鸣狗叫也听不见一声,夜风贴着田埂吹过来,伴着沙沙的枝叶摩挲声,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他摆着头,四下里寻光影,也寻人迹,走累了,便坐于田埂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捣捣田沟里烧焦的蝗虫们,心中自有无限惆怅。

“阿琰,付治,”他又狠狠戳了下蝗虫的焦尸,忿忿道,“你们俩好狠的心肠!”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卷着枯叶袭来,抽在听澜背上,吓得他原地弹跳而起,猛一转身。

身后黑沉沉、光秃秃的,只有风卷落叶。

“呼,原是自己吓自己。”听澜稳住两条腿,一屁股瘫坐下来,安抚着心口。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月亮的方位,估摸着离亥时不远了,便拍拍手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喃喃今夜又一无所获。

倏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澜一扭头,瞧见个粗衣蓬发的老叟,身形佝偻,步履蹒跚地走到田沟边,双膝跪地,伸手捞起一把烧焦的蝗虫就往嘴里塞,咬得咯吱咯吱响,活像饿极了的老鼠在偷啃庄稼。

“老伯,”听澜头皮发麻,朝他晃晃手劝道,“我猜,您可能因为这蝗灾饿了许久,但这烧焦的虫子吃了要闹肚子的,得不偿失呀。”

老叟恍若未闻,嗦了嗦手指头,张了张黑洞似的嘴,嚼得更起劲了。

“老伯!”听澜气急,终究医者本性压过惧意,大着胆子接连上前两步,借着昏昏的月光,夺过他手里吃剩的半把蝗虫。

“老人家,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耳背?”听澜随手扔掉虫子,湿粘粘的,像是沾了不少那人的涎水。

听澜赶紧往衣摆上揩了把手心,甚至想再“劝诫”那老叟两句,一抬头,瞥见对面蓬乱如草的发下,亮起两只幽绿的眸子,这次听澜看得格外清晰,那老叟的脸僵着不动,嘴角糊了一圈漆黑的污垢,不住抽搐着,淌下一溜蟹青色的口涎,直淌到他脏斜歪扭的襟口上。

听澜终于反应过来,撕心裂肺的呼喊霎时响彻田间。

“救!命!啊!!!”

树丛应着声浪抖了抖,无人应答。

很可惜,他没选择跟宁琰一起,现下只能拼了命撒开脚丫子往前奔,慌不择路。

身后那野人步幅比他还大,喘着粗气,嘶吼不止,显然把他方才的抢夺当成了不怀好意,蓄了一腔怒火追着他不放。

天黑,地又不平,听澜没跑出多远便被石子绊了脚,他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脸朝下磕倒在地,疼得他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爬起,野人已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过来,像一头发狂的兽,直接扑到他身上去了。

“老伯老伯,你认错人了!”听澜舌头打结,慌不择言,两手撑在野人头侧,意欲使出浑身解数将他推开,两鬓冷汗直冒。

两人一上一下僵持片刻,忽然,野人停止了挣动,烘臭的身子一僵,软塌塌地歪倒下来。

“听澜公子,你还好吗?”付治的声音从野人身后传来,清脆得如同天外惊雷,听澜鼻头一酸,感动得差点当场飙泪。

付治从野人后颈上挪开手刀,甩了甩腕子,宁琰揪住野人的后衣领将其一把扯开。

眼前豁然开朗,听澜仰躺在地,大口喘气,从没觉着呼吸这般顺畅过。

“看来客栈老板没有骗我们,桃源县真有野人作祟。”宁琰握住听澜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付治贴心地凑上前,拿袖口为他擦拭脸上的冷汗与泥灰。

听澜回过神来,弯腰揉了揉膝盖,看看身旁倒着的野人,又看看杵着的宁琰与付治,满腹憋屈,欲言又止,忽而转念一想,隐约觉着哪里不对。

“你们……你们不是往西去了?”听澜眨着一双无辜的眼,“怎会这般及时出手救我?”

宁琰略微别过头去,没有开口,付治捂起嘴偷笑两声,眼珠子在阁主与听澜的脸上逡巡一圈,好似什么都读懂了,却又不点破,道:“还不是因为听澜公子连点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会,阁主放心不下,始终隔着一里地的距离跟着你,就怕你遇上事儿我们不能及时赶到。”

“哦,原来是这样啊。”听澜不自觉露出个颇为受宠若惊的笑,又飞快敛下去,偷眼打量一息宁琰的侧颜,看她绷得比剑鞘还直,反倒显出几分不自然。

“唉,难以想象听澜公子竟能衰成这样。”付治摇摇头,装模作样地叹气,“才头一晚,我与阁主什么东西都没遇到,偏偏叫你给撞上了!”

听澜喉间一哽,怒火蹭蹭地往上蹿,扬起一只胳膊,作势要教训付治这张好嘴。

“公子且慢!方才可是我救的你,你岂能对我恩将仇报?!”付治抱住脑袋,拿宁琰当人柱绕着小跑。

下一刻,听澜止住脚步,骤然高呼:“且慢!”

他看见了宁琰眼中的杀气,慌忙抢上前,拦下她按在剑鞘上的手。

宁琰蹙起眉,似有不解,又垂眸看了眼地上昏死的野人,淡声道:“这东西差点伤了你,若不杀它,日后还要酿出更多祸患。”

“不不不,”听澜连连摇头,手指野人,“他不是个东西!”

宁琰眯起眼睛,愈发不解。

“啊不不不,”听澜的头快摇成拨浪鼓了,急道,“我的意思是,他根本不是野人,而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说罢,他蹲下身去,小心拨开垂在那人面上的蓬发,跟拨开云雾见明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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