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厢房,宁琰随手拾起几件衣物,逐一摊开。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她外出从不带行装,若红衣上沾了血,最后回阁再换一件就是。她向来只穿这一套样式,好比她此人,只认一条路,一柄剑,一种活法。

约莫两刻钟后,烛火忽而轻晃,照亮了宁琰的侧脸,她轻抚衣裳的手滞住,等的人终于来了。

“舅父大人。”她回身,朝来人略一躬身。

裘韧讳反手带上房门,长袖一挥,示意她落座于梨花木椅上,道:“你母亲已回房歇息了,在你动身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交待。”

她当即了然。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他声气刻意松着,鼻头稍稍皱了皱,从袖中抽出一张画纸,递给她,“这画上的,名为绛仙草,三十年破土,三十年成熟,三十年结籽,是一等一的稀世珍宝。”

宁琰接过,端详画上的朱红纤草,若有所思。

“传闻,最后一株绛仙草在陈育手上。”裘韧讳俯低身子,终于亮出底牌,“阿琰,杀陈育之前,务必先将此草弄到手,再交予我,不必让你母亲知晓。”

“宁琰明白。”

裘韧讳点了点头,往她单肩轻拍两记,状若关怀:“天色已晚,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赶路,多加小心。”说罢,他步履从容地推开门,出了厢房。

不多时,宁琰唤来听澜共浴,待二人歇上榻来,她才从枕下取出那张画纸,听澜伏于她身侧,眯起眼睛一再观摩,初时只觉着眼熟,再一细看,神色骤变。

“这是绛仙草,”他伸指点了点纸上那簇墨痕,道,“三十年破土,三十年成熟,三十年结籽,只长在瘴气最盛的沼泽林里。长得慢就罢了,还极难采摘,从结籽到枯死,不过一炷香工夫,若有人想采它,稍有不慎,连命都要搭进去。”说着说着,身子不自觉往她那边贴了贴。

“这草有何效用?”宁琰最关心这点,目不转睛。

“《证类本草》有记,”听澜略一沉吟,“绛仙草,通体赤如丹砂,结实累累,状若鱼子,主疗腐疮瘀痕,敷之则陈痂尽褪,肌理复旧,宛若新生。只是……”他话锋一转,摇了摇头,“此等异草,我也只在书中见过,太稀有了。”

“原来如此。”宁琰颔首。

听澜这才后知后觉地问她:“阿琰,你忽然问绛仙草作甚?”

“不是我要用。”她收起画纸,不再过多解释,只道,“既然你也认得这草,刚好随我一道去瀚州寻它。”

尽管她亦不知舅父大人要这绛仙草的真正目的,可这些年来,她从来不会忤逆他。

听澜欣然应允,自然,还带上了小跟班付治。

*

一路快马加鞭,抵达瀚州桃源县时,已是三日后的酉时。桃源县傍晚时的西天,竟是沙砾一般的土黄色,这令马上的三人惊奇不已。

宁琰领二人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暂且落脚,客栈老板收了押金,一双眼珠在这三位外来客身上滚了几遭,低声告诫道:“三位客官大人,天黑之后,请勿出门,切记切记。”

老板一脸阴沉,说得煞有介事,付治惊得两眼圆睁,仗着有阁主撑腰,当即便不乐意了——向来只有他们打杀别人的份,怎么到了这桃源县竟倒反天罡起来了?

“老伯,这边为何天黑就不能出门了?”一反常态的,宁琰语气十分良善,骇得身旁的付治嘴张得能塞下一整枚鸡蛋了。

“你们都是外乡来的,有所不知哇。”老板抖着手,惶惶道,“咱这儿夜里,常有野人伤人。”

听澜眉心一皱,插话进来:“野人?”

老板捣蒜似的点头,“听说那野人会生吃人脑子,吃完了还扒人衣裳穿,可吓人了。”他握拳掩面,忽地悲从中来,“我三舅家小叔子的外甥就是这么没的。”

三人面面相觑。

“对了,哪怕白天出门,你们也务必捂紧钱袋子,最近又闹了蝗灾,大街小巷的流氓也多了。”老板探出上身,苦口婆心道。

听澜满腹疑惑,问道:“桃源县竟然这般不太平,上头没派人下来管管吗?”

老板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又朝外头张了一眼,道:“倒是派了几车粮来,还跟了几个会治蝗的术士,整天画符撒灰,也不见蝗虫少几只。至于抓野人,现下哪有人敢深夜出门?连县衙那几个差爷,天一擦黑都躲没影了。”

三人大眼瞪小眼。

正各自琢磨之际,付治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格外清晰。

“也罢。”宁琰难得轻笑一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我看几步开外有家火锅铺,先去解决一顿,再议后事。”

三人便进了这家挂着“基妮太霉大锅锅”幡旗的火锅铺,满屋子都是红油与香料的呛鼻之气,热汽腾腾,白雾熏人。

待消灭了近十斤牛肉,才算宽慰了这一路风餐露宿的辛苦。

付治吃得肚皮滚圆,嗦着油亮的烈焰红唇直呼过瘾;听澜则是一面涮肉一面嗅闻,总觉着这锅的底料香得不大寻常;宁琰吃饱后便停了筷,一只手搭于腰间剑上,颇为审慎地扫视铺子里的食客。

没错,她在找人。运气好的话,兴许能在这满堂喧腾的火锅铺里撞上燕无计的皮影戏班子,那帮人若来,必不会悄无声息。

可惜,这帮只知道往滚沸红汤里猛下长筷的家伙,个个吃得大汗淋漓,看着与寻常饕餮无异。

她无声长叹,收回视线。

吃干抹净后,三人回到客栈厢房,宁琰作出如下指示:

白日里,三人各自分头,去寻燕无计的皮影戏班子与绛仙草下落;天黑后,为了听澜与付治的安全着想,三人一齐行动,亥时之前回客栈歇息。

虽然听着像大海捞针,但这也是现下没办法的办法了。

翌日辰时,听澜独自行走于桃源县的乡下田野间,日头不烈,风朗气清,直叫人心旷神怡。

忽觉天色一暗,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只见地平线一端飞来一抹灰绿色的云霞,云霞犹如天幕,逐渐盖住那方天空,说“盖住”都不准确,更像是“吞噬”。紧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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