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摇了摇头。应妄吟垂下眼片刻,抬头越过李木肩头看向远处,两个少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庑房拐角了。她指尖又点了下案面。
找不到。那本医书不在庑房,也不在收藏室。难道于献编了一套谎话?她顿了一下,又问:“狱官那边怎么判?”
“已判死刑,三日后在狱中斩头。”
她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语气平:“以后不用再和我说大狱的消息。”
她抬脚往寝殿的方向走,方向与那两个少女相反。
青梧跟上来,走在她身后半步,夕阳的光笼罩在两人身上,落在地面的影子是端端正正的,属于太祝和贴身侍女该有的姿态。
她眉眼淡,想着:
算了,现在最要紧还是怎么让雨降下来。
结果那一天她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天还没亮,寝室被窝窸窸窣窣。应妄吟翻了个身,躺了片刻,最终薄衾还是掀开了。她坐起来,动作迟缓。
下了床,光脚踩在砖面上,走到矮案前。平时处理公文的案面上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香蒿条和竹片整整齐齐码在案角。
她从竹筒里抽了一片竹片,看了看宽度,打了个哈欠,太细了,插回去,又翻了一片出来,宽窄刚好。
笔蘸了墨,悬在竹片上方。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晨安,日神大人。
笔落下去,脑子还没有跟上,写完“晨安”两个字。笔停了,她盯着那两个字,抿了下唇。蘸了墨,把那两个字划掉,墨迹糊成一团,竹片报废。
她抽了片新的竹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什么时候来找我,想你。
写完了,她端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很好。这就不算问候了,算调情。她要的就是这个。一夜良宵换一场雨,互不相欠。
她放下竹片,抽了一根香蒿条,开始编。蝴蝶编得比上次顺手,尾巴上留了两条细须。她把竹片缠上,打了个结,翻转着打量了一圈。看起来像模像样,像一封情书。
她起身走到火盆边,点燃,扔进去。火苗窜上来,舔着竹片边缘,香蒿烧出一缕清冽的烟。
竹片在火里蜷了一下,忽然炸开一小簇火花,亮了一下就灭了,竹片消失在火焰里。
她垂眼看着,没什么表情。她拿起铜盖把火盆盖上,转身慢悠悠走回床榻边,倒回去。脸埋进枕头,气流缓缓从嘴里吐出来。
……
午时后,郊外祭祀高坛。
日头白得发空,祭坛高耸,影子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一众人马挤在坛底的阴影里。肩挨着肩,像一窝被晒得没力气的鹌鹑。
几个执事蹲在墙根底下低声说着什么,祝仆靠在祭器筐边打盹。偶尔一两句闲聊飘过来,很快就断了,被热空气压得沉甸甸的。
应妄吟坐在中间,左边是巫月,右边是乐师。三个人都顶着日头祈了一上午的雨,谁也不比谁好过。
巫月伸手递过来一只水囊,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她舒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把水囊往右边一递,塞进乐师手里。
乐师闭着眼,被她塞了个满怀,指尖摸到囊身,微微愣了一下。
“乐师,水要喂吗?”她靠着墙,声音懒,“怕不怕不会喝?”
乐师的手指在水囊上的塞子上停了一下:“不至于。”
“看不见可能会呛到。”她靠在墙边,慢悠悠补了一句,“要不让执事给你单独安排一个水囊,省得呛着了。”
乐师睫毛颤了一下,自己摸索着喝了一口:“不碍事。”
她看着他颤动的睫毛:“你这眼睛,不如拿布条罩上。光漏不进去,省得刺得慌。”
“罩不罩的,我面前都是一片黑。”
“那可不一定。”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可能罩了更黑。”
巫月靠在墙边,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们俩倒像是认识很久了。”
应妄吟侧目看了巫月一眼。整张脸清丽,身上穿着沉稳的巫女服,但眼里那股机灵劲儿和沉稳两字半点不沾边。
继任以来巫月该做的都做了,祭祀、禳灾、医疗,一件没落下,但不干正事的时候,她一直都是这副没正形的样子。
“算是相识。”她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坐着的乐师,“半个朋友。”
乐师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手里还攥着水囊,默默摸到了囊嘴,自己把盖子塞上了。动作不太利落,塞了两次才塞紧。
巫月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这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
应妄吟:“你可以通灵问问祖灵。”
巫月看了她一眼:“通灵易神伤。巫祠没别的巫女了,我倒了就没有人顶上来了。不过太祝要是非要,也可以试试。”
应妄吟想了想:“那算了。”
巫月没追问,换了个话头:“宗庙的占卜没停吧?结果如何。”
应妄吟顿了一下:“尚可。”
实际上,龟甲的纹路一条比一条难看,北极大暗,太白隐没,全部合起来就是:这个国家要完蛋了。
但她不能说,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国只会塌得更快。她抬眼看了看日头,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寡淡的脸,心里叹了一句。
神明真冷漠。
巫月还在旁边问:“占卜有没有说大旱怎么解?”
她沉默了一下:“神意是等待时机。”
话落,两边都安静了。她低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矮案上。巫女的铜铃、乐师的琴,她的牛尾竿,并排搁在那儿。她伸手拿起案上的香酒壶,晃了晃,里面还剩小半壶。
“用酒试试吧。”
巫月转头看向她,乐师也偏了一下脸,她抬头望着那一片明晃晃的天,嘴角微微上扬。
祈雨后她回到宗庙,设了案。面朝神主牌位,案上摆着香酒一壶、熟肉一盘。她站定,整了整衣冠,开口:
“商太祝应妄吟,在今日向您祷告。”
“备清酒、炙肉,陈于案前。”
“祈幽冥之主殷玄夜,临此受享,听我一言。”
“尚飨。”
她走完流程,正要跪下去,手臂忽然僵住了,像被什么托住。她顿了一下,抬眼。
他站在牌位旁边,暗紫袍子,俊美非凡,嘴角带着那副死人样的笑:“姑娘换了这身衣裳,真是不同凡响。”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祭袍,玄衣白缘,端端正正的太祝打扮。“鬼王才是深藏不露,要不是我问了巫女,还一直当你是路边碰上的孤魂野鬼。”
殷玄夜松开手,垂眼看她:“叫我干什么。”
“上次叫你,你怎么不来?”
殷玄夜笑了一声:“你们花前月下,我怎么上去。”
她顿住了。
殷玄夜的声音还在耳边飘:“太祝大人胆子真大,神明也敢招惹。”
“别废话。”她抬眼看他,“有个忙,帮不帮。”
殷玄夜挑了挑眉:“我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她翻了个白眼:“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他垂眼看她,“欠着吧,将来再还。”
她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眼在烛火和神牌之间显得格外深,但他的表情却又是松的。
她收回目光。
“行。”
她径直端下炙肉,打算转身就走,被殷玄夜拦住了。
殷玄夜:“祭品不是给我的么?”
她转头看他,语气平常:“是啊,神明食气,人食肉。神明怎能沾染腥荤呢,我来帮您解决了。”
殷玄夜看着她,笑了一声,手放回手侧:“行。”
她抬脚往寝殿走,身后暗紫色的影子却一直在,她又停下脚步,看向他:“你怎么还不走。”
“带了酒,吃完就走。”他从袖口拿出酒壶,抬眼看她。
她眼睛亮了,继续往寝殿走了,脚步轻快:“不早说,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寝殿方向走,她走在前,日头下她的影子结结实实的,他跟在后,脚步轻的几乎没有,脚下没有影子。
不日后的夜,寝殿。
天色暗下来,干燥的空气贴着她皮肤,嗓子干得发紧,她低头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赭赤盘在她手腕上,安静,乖巧。她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到底有什么用。天天缠着我手腕,什么都不干。”
赭赤吐了一下信子,没说话。
她摸了一下它的头,“他为什么不回我?好几天了,还是不愿意下凡。”
赭赤别过头去,目光却扫到了书架上。上面多了两壶酒。一壶黑陶的,没有纸贴,壶身素净。一壶是普通陶色,贴着三个小字:雄黄酒。
它的蛇眼猛地瞪大了。
她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弯了:“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会说话。”
赭赤猛地转头看她,蛇头往后缩了一截。她抬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僵着没敢动。
神域。赭朔走进祈愿室,水镜浮在殿中央,密密麻麻的祈愿字迹在里面游动,明灭不定。
他没看水镜,径直走到了矮案前。每日的竹片已经搁在案上了,字迹端正娟秀,一笔一划是祭祀祭文用的字体,但内容一天比一天放肆。
“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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