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宾主尽欢、杯盘狼藉之时,门帘一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阵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宽,影子把整个门口堵得严实实。来者是个络腮胡的壮汉,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皮甲,腰上挂着两块令牌,一块铜的一块黑的,走路的时候磕在一起,叮当响。他一只眼睛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劈到颧骨,那只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看。

棋甜甜只看了一眼,就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放得很轻,但放得很稳。

偃舒宗没有动。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收了收,指尖微微收拢。

这个人身上的煞气很重,重到让桌子上的残羹冷炙都好像冷了几分。吉贝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泥塑小鸟从她膝头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到桌脚边,她没敢弯腰去捡。

壮汉扫了一圈屋子,最后目光落在付逾安身上。

“老板,”他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磨铁,“你这摊子,摆得挺舒坦啊。”

付逾安站起来,脸上的笑有些紧:“客观,请问有什么事呢。”

“我有什么事?”壮汉的往前走了两步,靴踩在地板上咯吱响,“你说我有什么事?你在这儿摆摊有没有交保护费啊?”

棋甜甜和偃舒宗对视了一眼。眼神很平静,但两个人都明白了:这人是收保护费的。

付逾安愣了愣神:“我没听说这边要交保护费啊”

“啪”的一声。

壮汉的一掌拍在旁边的空桌上。桌子没散,但那条腿当场弯了,碗碟咣当一通响。

“没听说过。”壮汉的独眼眯起来,“现在你可是听说了?你一个人族来这里做买卖居然敢不了保护费,信不信我崔爷把你剥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付逾安沉默了。

棋甜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稳从她旁边传出来。

“这位爷,”偃舒宗开口了,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保护费这种事,有没有字据?”

崔爷转头看她,独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谁?”

“过路的。吃饭的。”偃舒宗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付老板的手艺好,我们多坐了一会儿。刚才听您说保护费——我好奇什么规矩?按人头收,按摊位收,还是按流水的比例收?”

她问得随意,像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

崔爷显然被问住了,他大概从来没被人这么平静地问过这个问题。他楞了一下,然后嗤了一声:“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舒宗笑了一下,“但我是做生意的,对这些规矩比较敏感。如果这片地方保护费是常态化的,是羚牛族允许的,那我以后过来摆摊,也得心里有数,对吧?”

棋甜甜在桌子底下踢了偃舒宗一脚。意思很明白:你疯了吧?这人一看就是打劫的,跟他讲规则?

但偃舒宗没有理她。

崔爷打量着偃舒宗,独眼在她脸上转了两圈。他大概判断了一下:一个人族女修,修为大概练气期,不算太强。旁边那个绿的,煞白,估计是吓的,虽然是筑基期,但也不构成威胁。一个老板和一个小丫头也都没超过筑基期,都没什么威胁。

你以后要摆摊?”崔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啊,想摆摊先交保证金,五十块中品灵石。摊位费另算。”

“有收据吗?”

“?收据”崔爷瞪眼。

“收据。”偃舒宗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很平,“我交了灵石,您给我开条子,盖印,注明事由和金额。以后其他人,比如羚牛族的管事的人问起来,我好交代。”

说完对老板眨了眨眼睛,付逾安也立马会意低头,并偷偷给他夫人发消息。

崔爷的脸色变了。

棋甜甜这会反倒放松了。她明白了。偃舒宗在拖住他,也在威胁他。她太了解偃舒宗了,这个人笑得越礼貌,心里盘算得越狠。

“你是找事。”崔爷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地俯视偃舒宗。

偃舒宗抬头,没躲。

“不敢。我就是好奇,您收保护费,是代表哪势力的?羚牛族授权的?还是您自己授权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屋子安静了。

付逾安脸色都变了。他想开口,但沈知晚不在,他一个人修为低下,不敢硬扛。吉贝贝缩在椅子上,一只手死死攥着裙角,那双银线绣的小鸟靴子紧紧并在一起,不由自主的把头上的羽毛摘了下来捏在手里。

崔爷的独眼眯得更细了,像要咬人的缝。

“再说一遍?”

“我说,”偃舒宗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羚牛族在这片地方有正式的贸易授权体系,走的是商路监督司。凡收例钱的,持牌,上有编号,有数额上限,有申诉渠道。您刚才说的保护费,也就是例钱,是否是您私收的,私收可是重罪,您腰上那牌子,一块像是私铸的,另一块……”

她顿了顿。

我没看错,是去年的旧牌,早就过期了吧。”

空气凝固。

棋甜甜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在心里给偃舒宗鼓掌:好家伙,不光没被吓住,还把对方的底细看了底朝天。

崔爷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青。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牌子,又抬头看偃舒宗,脸上的刀疤都在跳。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过路的。”偃舒宗还是那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凉茶,动作稳得像在自家后院,“但您也看到了,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不合规的事就想问清楚。您是继续收呢,还是换个地方?”

崔爷站在那里,独眼死死盯着偃舒宗,咬了咬,正要说放你一马,毕竟这点钱,不值得。

没想到“放”这个字才憋出来。

就见吉贝贝不知怎么的就已经应激的激活了护体羽毛。

桌上烛火还在晃,崔爷脸色一变,这种护体羽毛是保护鸟类幼崽,以及通知幼崽家长的。

那些大妖才不听解释,索性,速战速决。崔爷心下一发狠,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我今儿个偏要收了,你能拿我怎么办,我把你们都杀了,不就没人知道了。”说完还盯着发光羽毛的正主。

“呦呵,我刚还没注意,这小姑娘还是青鸟族的幼崽,黑市上可是天文数字呢,把你们都杀了,找屏蔽天机的阿芜,卖了的灵石够我逍遥一辈子了。”恶从胆边生。

说完就抓向吉贝贝,刀也直接挥了出来。

他的手还没碰到吉贝贝,一柄短刀从窗外飞进来,擦着他的手指钉在了桌上。力道大得刀身嗡嗡震颤,刀柄上缠着一圈红绳,红绳上坠着一枚小小的赤虎形状的铜牌。

崔爷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枚铜牌,瞳孔骤缩。

窗外的夜色里,传来一个的女声,懒洋洋的,像刚刚睡醒。

“收保护费的,什么时候收到我的地盘上来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沈知晚走进来。她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不知在哪沾的一层薄薄的尘灰,短刀出鞘半截,刀面上映着烛光,亮得刺眼。

她路过崔爷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付逾安坐下,把那条被拍弯了腿的桌子一脚正,然后拿起筷子,夹起盘子里最后一条小鱼干,咬了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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