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郦抒意命那丫鬟去送玉雕,可是半路却被沈蓉拦住。

丫鬟目色闪躲,将东西躲躲藏藏在身后,沈蓉当即沉下脸道:“什么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枚烟紫色的和田玉雕,上面的楸花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雕刻之人呕心沥血的杰作,而问玉山庄上下在玉雕技艺上有如此炉火纯青功底之人,非少庄主沈江寒莫属。

沈蓉也有一块,那是之前她过生辰时,江寒哥哥送她的,雕刻的是一只小兔子的形状,她当宝贝一般日日挂在脖颈上。

沈蓉从颈中掏出自己的那块,与郦抒意的这块作对比——

同样的鬼斧神工,同样饱满质地的玉石,可沈蓉总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玉兔娇憨可爱,容纳着沈江寒对她的宠爱,是亲情之爱;楸花情意绵绵,饱含情郎对爱人的思念,是爱情之爱。

沈蓉紧紧握住两块玉雕,心口萌生出将其摧毁的念头。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在男欢女爱方面渐渐开窍,明知沈江寒是自己的表兄,却还是在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夜里,梦见他那皎皎如月的身影。

少年眉目清澈,每每回归山庄,都会给她带来外面罕见的玩物,宠溺地唤她:“蓉儿。”微风吹拂而过时,会带来表兄身上的冷香,沈蓉沉溺其中,放任春心剧烈跳动。

害怕凶残的皇帝只是她不愿入宫的原因之一,最大的缘由是,她心悦表兄,不肯与哥哥宫墙两隔。

在知晓沈江寒对郦抒意的心思后,沈蓉的心头浮现异样的情绪:她不愿哥哥与抒意姐姐相好,她暗暗发誓要拆散二人,因此,她挟恩图报,胁迫抒意姐姐替嫁入宫。

正巧,舅父也不喜欢抒意姐姐,舅父也在想方设法地拆散哥哥和抒意姐姐,所以沈蓉顺水推舟,将那枚玉雕呈给舅父,道明哥哥对抒意姐姐的心思。

沈平潮果真大发雷霆,待沈江寒游历归来,第一时间便将他唤到后山静室。

“父亲,”沈江寒执剑行礼,“您唤我?”

沈平潮转身,摊开手掌,掌中那枚玉雕展露。

少年怔愣须臾,道:“这是我送给抒意师妹的……为何会在父亲手里?”他很快有所反应:“抒意师妹呢?”

“她已被逐出师门,不再是你的师妹,只是与你再无缘分的江湖过客。”

沈江寒为父亲这句冰冷的话语折起眉梢:“父亲,您这是何意?”

“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沈平潮将那枚玉雕狠狠砸下,沈江寒顷刻间施展内力托举。

但沈平潮的速度更快,赶在沈江寒之前,又将玉雕抢回掌中,扑空的沈江寒被其深厚的内力震得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平潮。

沈平潮目光严厉,面色深沉:“身为问玉山庄的少庄主,当知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若沉湎情爱,此生都将与《问玉凝霜》功法的至臻之境无缘,为父苦心孤诣栽培你十七载,你便这般前功尽弃,自寻绝路?”

沈江寒拧眉道:“父亲,我循规蹈矩,并未有所差池,每日修行也未曾有任何耽搁,父亲何出此言?”

沈平潮音色更沉:“你可知《问玉凝霜》功法的至臻境界对你的道体有何要求?”

“有何要求?”

“赤子之身,方才锻得问玉凝霜之体魄,将凝霜剑法施展到极致。天地玄冰之奥妙唯独只能被容纳于冰清玉洁的道躯里。”

闻言,沈江寒稍稍失神。

沈平潮目光幽深:“从前总觉得你年岁尚小,同你道这些略显不妥,如今你已过舞象之年,亟待弱冠,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爹若是再不加引导,你恐怕会误入歧途。”

沈江寒微微焦急地道:“父亲,我不会如此的。”

沈平潮冷哼一声:“就算你能克己复礼,恪守本心,那她呢?她若蓄意勾.引,诱你破戒,你便是功亏一篑!十余载修道的艰苦付诸东流!上次迷障谷试炼,就险些让她着了道!”

“父亲,抒意不是这样的人!”沈江寒辩解,“我与她的感情坦荡光明,发乎情止于礼,未结发为夫妻之前,绝不会行逾矩之事。”

“你还当真有同她结为道侣的念头?”沈平潮怒火攻心,“爹告诉你,此事没得商量!你与她不得在一起!”

“为何?”沈江寒星眸圆睁,他能感受到父亲对抒意的强烈排斥,但不知晓缘由,只能猜测,“……是因为她的出身吗?父亲您不是说过英雄不论出处,江湖儿女不该拘泥于身份。还是因为她的品性?她从小流落街头,若非果敢只怕早就死于非命,她有时出手果断,是形势所迫,为求自保,可她从未无缘无故地伤害过旁人!她内心善良,怜悯弱小,曾舍身救人,父亲您不也见证过的吗?”

沈平潮却凶戾地道:“没有为何!此事我决不允许!”

“父亲,凡事总有缘由,您为何无故对她滋生厌恶?”

“没有缘由,你身为问玉山庄的少庄主,当以修行武艺为首,儿女情长只会成为你的负担!”

“父亲,寒儿并未觉得情谊会是负担,情谊可以是盔甲,也可以是锋利的刀刃。”

“一派胡言,爹看你就是被那妖女蛊惑了心智!”

“父亲,您怎可如此说她!”

……

沈蓉躲在门后,静静偷听哥哥与舅父争执,她从未想过,一向温柔儒雅、恪守礼节的哥哥,竟有朝一日会为一个女子失去分寸。

可他越是如此,沈蓉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心口被紧紧勒得发疼。

沈江寒争执得红了面颊,却仍然无法松动沈平潮半分。

以至于最后父子俩均是面红耳赤,沈平潮忍无可忍,点了他的穴道,“此事容不得商量,你赤诚待她,她可未必真诚待你,她为了些许荣华富贵,已自请替代蓉儿入宫为妃,不日便会启程,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可能!我要去见她!”沈江寒尝试挣脱,可不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获得身体的掌控权。

“你就是不见黄河心不死,这枚玉雕便是她遗弃之物,是她与你割袍断义的证明。”

少年的瞳底折射波澜,“若真是如此,父亲您为何限制我的自由,您害怕我亲口问她?”

“父亲,父亲!”

沈平潮未再答话,留下一句“明日爹要陪你娘去庙里祈福,你就在此安分思过”后,离开室内,独留沈江寒不甘地呼唤。

半个时辰过去,沈蓉偷偷进来看他:“哥哥……”

沈江寒的眸底闪过光亮:“蓉儿你来得正好,幼时师父教导过你的冲穴之位可还记得?”

“哥哥,我哪里会记得这些。”沈蓉视线闪躲。

沈江寒稍显失落,但并未气馁,而是道:“蓉儿,那你去寻旁的师兄师姐,往日与你交好的、那个时常与你偷吃庖厨糕点的师姐……”

“哥哥,”沈蓉道,“我知晓你要去做什么,可是万一、万一抒意姐姐不想见你呢?”

沈江寒面色一僵:“你说什么?”

沈蓉忽的落泪道:“哥哥,是真的,抒意姐姐亲口说的,她不愿见你。我不愿意入宫,我去求的抒意姐姐,抒意姐姐道她根骨已废,行走江湖怕是性命堪忧,索性入宫选秀,说不定能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到那时,家仇就是她一纸诏令的事……她知晓此举对不住你,无颜见你,也怕自己会心软,所以将你送她的玉雕丢弃,希望你知难而退,莫要去寻她……”

“她当真、如此说?”

沈蓉点点头,秋眸沁着水光,泪珠一颗颗砸落:“哥哥,我真的不愿入宫为妃,抒意姐姐有此意,你何不遂了她的心意?”

“……”沈江寒的心潮在翻涌。

沈蓉扑通一声跪倒:“哥哥,算蓉儿求你了……万一你去寻她,抒意姐姐改变了心意该如何是好,届时,去宫里的便是我,我、我还不如一头撞死!”道完,为表她不愿入宫之决绝,沈蓉咬牙,一头往旁边的梁柱上冲!

“蓉儿!”沈江寒的瞳仁猛地一缩,可偏偏他被封住穴,连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撞柱——

好在生死攸关时,他之前送她的玉雕发挥作用,里头充盈的内力流泻出来,将沈蓉的身躯护住,阻拦这致命一击!

沈蓉暂且因为强悍的冲击力晕厥过去,人未有大碍,但她撞柱的举动还是在山庄内引起不小轰动,她是遗女,问玉山庄上下宝贝得紧,沈平潮知晓后,也愈发坚定要将郦抒意送入宫的决心。

两日后,沈江寒冲破穴道,抄起千秋雪踏出院落,可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被青渊门人掳走的消息就如晴天霹雳砸在少年的头顶,砸得他头晕目眩。

“什么……怎么会这样?”

赶来报信的是沈平潮座下的得意门徒之一,他受伤较轻,泪花闪烁,道:“少庄主,此事千真万确,青渊门人早有布局,他们为报复山庄,多年前就安排人手扮做山庄弟子蛰伏。昨日,庄主陪夫人下山祈福,这批线人和山外魔头里应外合,设计暗中埋伏,残害同门、重创庄主,掳走夫人!”

沈江寒的心骤然悬在喉头。

江湖之大,何人不知蒋岚茹是沈平潮的逆鳞!杀人头点地,诛心万万年。

“我父亲现在何处?”

“已经护送回来了,但伤势太重……”

未等那师兄道完,沈江寒轻功冲往前厅。

前厅乱成一团,身中凝冰掌的同门危在旦夕,烟紫色的冰晶腐蚀着他们的肌肤,令他们扭曲在地,痛苦地叫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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