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叔公住院,陈慧带俞诗拎着水果探望过。堂叔公病好后,坚持要到棉城给俞诗爷奶扫墓,说中元节那天病中梦见他们。
九月中,大堂伯驱车带叔公来扫墓,两家人在东山公墓见面。
难得周末,俞兴华东道主,要请叔公吃饭,叔公不待见他,找借口拒绝,只把俞诗喊到身边,问她高三累不累,又给个大红包鼓励。
回程这一路,俞诗揣着红包,俞兴华黑着脸。
外面没吃成,刘萱在厨房忙活,蔡晓俊和俞兴华在客厅说话,小孩哼哼唧唧,不知道在闹啥。
俞诗忽然不想在家里待,对门婶婶回娘家,打算到大姑家蹭饭。
出房间门,俞兴华叫住她。
“你堂叔公给的红包呢?”
俞诗瞟他一眼。
“在我房间。”
俞兴华看也不看她,“拿出来给晓俊。”
原来,蔡晓俊哼哼唧唧,因为堂叔公没给他红包。俞诗没吭声,继续换鞋。堂叔公只对她爷有感情,和她爷没血缘关系的人,他恐怕不待见,自然不会给蔡晓俊红包。
“你还是问堂叔公要吧。”
俞兴华刚答应带蔡晓俊去隔壁市游乐园,本来哄得差不多,被俞诗一怼,男孩子要哭不哭的样子,刘萱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一言不发,俞兴华自觉在这娘俩面前丢了脸。
“拿出来。”
俞诗看他一眼,倔强地站在原地。
“好啊,你妈骂我不疼你,不把你当女儿,你自己看看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爸。一点小事,大冬天打电话给你大姑和堂叔公,喊他们来三堂会审。”
他还记恨俞诗拆散他和那女孩呢。
俞诗蓦地回头看刘萱表情,然后又自嘲,他俩一国,哪怕她知道俞兴华曾经和十八左右年纪的女孩亲嘴,恐怕也会先维护他。
“自己做了丧德行的事儿,还能怪到我头上?”
俞兴华恼羞成怒。
“我丧德行?你们娘俩害死我妈。”
俞诗出门,砰的一声摔上门。
中午马路上车多,红绿灯增加到80秒。
她走过去,恰好红灯,停在路边等绿灯。前面行人,后面电动摩托车,她被夹在中间。
无聊时仰望对面小区,忽然想起她奶,老太太慈祥护短,当面闹她个没脸,也不会和人计较。
她心一疼,无法自拔地想起更多。
有一年,俞兴华拔完牙,要吃流食,她奶变着法子蒸鸡蛋羹和南瓜,炖烂面条。第三天早上,俞兴华不领情,吃厌流食,找老太太撒气,抢过蒸鸡蛋羹的碗,摔在地上,臭骂她奶一顿。
她奶抹着泪,悄悄退回厨房,偷偷哭。哭够了,出来递给俞诗十块钱,让她到包子店自己买早餐。
戴红臂章的交通协管员一声口哨,吹醒她。人流车流缓缓蠕动。热风在城市森林穿行。她在人群中,分外彷徨。
傍晚,她回家,鞋柜那儿俞兴华拖鞋还在,她松口气,回自己房间继续刷题。
半小时后,门响了。
俞诗凝神听,只有女人和男孩的声音,俞兴华没回家。
“一个红包而已,晓俊,男孩子别斤斤计较。”
蔡晓俊不满地哼了声。
“反正俞爸爸爱我,不爱她。”
俞诗耳朵像被针刺,目光落在试卷上。
“地震那天,俞爸爸带我泡温泉,没带她。”
刘萱忽然厉声呵斥。
“蔡晓俊,闭嘴,不许说这事儿,你俞爸爸地震后送我们娘俩回家,没来得及救他妈,一直很内疚。”
蔡晓俊被骂,嗡嗡嗡哭声在家里回荡,俞诗太阳穴针刺般,浑身发冷。
地震前,俞兴华和陈慧婚姻有裂痕。小姨千里迢迢赶来棉城,跟陈慧在卧室叽里咕噜说话,避着她。她奶苦口婆心劝,不准他们离婚。后来,俞诗知道有小三,但不知道小三是谁。她想问,总是得到这样的回答,大人的事儿,和小孩没关系。
她仅靠只言片语都能描摹当时的场景。
俞兴华带着刘萱和蔡晓俊去温泉酒店玩。三人一起泡温泉。恰好遇到地震,他们衣服都来不及穿,裹着浴袍跑出来。温泉酒店附近都是新建筑物,没倒塌,他们以为没啥大事,俞兴华甚至亲自送他们母子回家。
等他回棋盘街,哪想得到他妈被掉下来的铁锅砸死,而他没有及时回家送她到医院。
房间空气浑浊,俞诗待不下去,骤然开门,吓刘萱一大跳。
她手足无措,嗫嚅:“俞诗,你在家啊。”
俞诗没理她,满脸泪水,往外跑,底下乘凉的人多,她又往上跑,一直跑到天台。
天台上一半种菜,一半晒衣服被单。
俞诗藏在被单中间,晚风吹拂被单,打在她脸上,风中只能听见她低低啜泣的声音。
陈慧必定知道这事儿,否则俞兴华不会让她带走二十万,也不会老老实实每月给她生活费。
他们都瞒她,枉费她内疚多年。
她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连自己亲妈都不爱。她的体内怎么会有这样的基因,她是不是也和俞兴华一样,其实根本不爱陈慧。她们相处时间那么少,爱从哪里来呢。
龙生龙,凤生凤,她跟俞兴华是一类人吧。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连陈慧都不爱了。
十月初,高三第一个月考。
孟小荷追着她。
“诗诗,你去哪儿?”
两人站在走廊上,长风楼中间,广玉兰花落叶缓缓飘下。
俞诗淡淡回答:“老覃找我。”
孟小荷抿抿唇。
“你这段时间怎么不理人?”
俞诗看她一眼。
“哪有。”只是最近容易疲倦,感情淡薄,不想说话,上课走神,没法专心处理事情,并不针对任何人。
到老覃办公室,苗清攥着一张试卷和他说话。
俞诗来了,他让苗清等一等,他有事和俞诗说,一张试卷被扔到俞诗面前,鲜红的95分刺眼。
老覃斜瞟她一眼。
“俞诗,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她不说话,老覃恨铁不成钢,拿苗清举例,让俞诗看苗清的试卷,单选全对,多选只错一道题,后面解答题也很完美。
老覃抱着水杯喝一口。
“你这次月考数学成绩给苗清提鞋都不配。”
老魏本来在批试卷,闻言抬头,警告地喊一声:“老覃,说什么呢?”
俞诗面无表情拿起自己的数学卷子,哗啦一声,撕成两半,转身走了,气得老覃在办公室怒骂。
其他老师轮番找她谈话,她油盐不进。晚自修,何老师腋下夹着一本书,悄悄喊她到走廊谈话。
俞诗一直不开口,何老师递给她《语文课堂实用技巧与方法》,序言那一页,竟然写满简寒枫的名字。
她脸白了白,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向来严厉的何老师眼神温柔,悄悄问她:“这就是你最近状态不对的原因吗?”
俞诗眼睛被泪模糊,吸着鼻子摇头。
“不是。”
她顿了顿,又说:“我爸再婚。”
何老师从教多年,学生心思一猜便知,叹口气,自我怀疑比早恋更难劝慰。很多时候,学生送到学校,老师对他们影响也重要,始终比不过朝夕相处的家长,而家长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家长对学生的精神惩罚哪是区区老师能挽回。
“诗诗,明天周六,能陪老师去医院吗?”
“嗯?”俞诗睫毛沾着泪珠,不知道她怎么忽然扯到这话题上。
“我儿子刚入职要加班,没时间陪我。”
俞诗点头。
“好。”
次日,她陪何老师到医院,才知道她刚查出乳腺癌,要术前化疗缩小肿瘤。
俞诗吓得脸色苍白,何老师还笑着安慰她:“别担心,运气好的话,我还能多活二十年。”
俞诗泪如决堤,生死面前,一切烦恼都是尘埃。
“哎,刚查出来时候,我也害怕,天天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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