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夏天都有这样的离别。

期末考那天,俞诗考前去趟卫生间,在高三楼长廊迎面遇到林丞深,他夹着本薄荷绿同学录,遇到她,微笑着递过来。

“俞诗,填一下。”

她急着回考场,摸出纸巾擦擦手上水珠,随手翻开,是谢佳宜的祝福:【大路朝天,一别两宽】。

好潇洒的谢学姐。

林丞深递给她一支笔,她摘掉笔帽,信手写句祝福,留了电话号码。他今年年初就确定被保送清大,没参加高考,不知道今天为何突然到学校。

“学长来看老师?”

他‘嗯’了声,定定看俞诗一眼,似乎有很多话说,又不好说出口。

“我们班主任高考前受了点惊吓。”

她抬眸看他,被什么吓到,她见过林学长他们班主任,物理老师,五大三粗,讲话像打雷一样,行事风风火火,跟副校长吴博干过架。

“你们提前搬教室是好事。”

俞诗迷茫看他。

提前搬教室是好事?她不想那么快进入高三,盛勤高考完,睡了一天一夜,和她抱怨,高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像去参加了一场二战。

“哪来的好事?”

林丞深神神秘秘。

“那边教室不吉利,尤其是1班教室,少往那边走。”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他一个准清大生还信这个。

“北京见啊,俞诗。”他扬了扬同学录,独自走远,背影渐渐变浅。

俞诗回到考场,不知为何,有点心慌,她看了眼简寒枫定神,对方恰好抬头,朝她笑了笑,她抿唇,低头摆弄笔袋,心里安定不少。

第一节晚自修前,俞诗去了趟操场,胳膊上被叮了不少包。

窦溪帮她涂清凉油止痒,孟小荷在桌洞翻来翻去,甩过来一条松乳膏。

窦溪见‘松’字头,反复查看。

“小荷,有没有激素?”

“有吧。”孟小荷揭开盖子,帮俞诗涂在胳膊上,“不多,没事。”

这药神奇,涂上后马上不痒。孟小荷涂药后,想吃零食,跑到卫生间洗手,胡凡跑俞诗课桌边来对答案。

“没有语病的句子,你选的A还是D?”

窦溪不甘示弱,插一嘴:“A。”

胡凡也选了A,没来得及松口气,俞诗揉着涂过药的蚊子包,慢吞吞回答:“D。”

窦溪慌了,连忙拉周莉莉。

“莉莉,语病句子那题你选了哪个?”

“D呀。”

二对二。

俞诗一锤定音:“A那句短语排序不当。”

胡凡急了,到讲台上翻卷子和练习册,嘴里念叨,好像做过这道题,应该是原题,担心自己做错。讲台上一堆书,笔筒,盆栽,乱七八糟,孙谦校服扔在上面,他校服洗得不勤,靠近闻,天热有股味儿。

胡凡没找到。

俞诗上前,蹲着找自己的五三试卷某套题。

她的书挨着周莉莉那堆,刚翻两下,翻出本岩井俊二的《情书》,十成新,不知谁搞混,夹在她那堆书里,她回身,举着书。

“莉莉,这是你的书吗?”

周莉莉脸色煞白,摇头,欲言又止。

俞诗心里犯嘀咕,不就是本小说,怎么跟见鬼一样,难道怕被老魏骂不务正业。不至于。胡凡追蝴蝶蓝的《全职高手》追得如痴如醉,只要成绩没下降,老魏也睁只眼闭只眼。

胡凡翻到五三试卷,长长哀嚎一声,窦溪凑上去,翻到答案,气得跺脚。差以毫厘,失之千里,她当初就在A和D徘徊,选错。这次又选错了。

俞诗问遍全班,无人知晓。

这本书像从天而降,凭空出现在她那堆书里。孟小荷从卫生间回来,见俞诗手上有本书,问她:“哪儿借的?”

“没借,新书,我书堆里翻出来的。”

孟小荷神来一笔。

“不会是哪个男生表白吧?”

“不至于。”

藤井树和藤井树戛然而止,渡边博子和藤井树天人永隔。但凡看过电影或原著,不至于傻到拿这本书表白。

她讲了上述原因,孟小荷偷偷笑了。

“说不定,是个不爱文艺的男生。”

俞诗笑出声,没看内容,只看书名,当成表白,那更是傻子他爸给傻子开门,傻到家了。

孟小荷怂恿道:“看看内页有没情书?”

俞诗翻开书封,白花花一片,别说留言,连点墨渍都没,孟小荷失望地咂嘴。

晚自修铃响,教室内一片悉悉索索,又安静下来,俞诗翻开五三文综真题,从桌洞摸出那本书,哗哗哗翻页到中间,她刚刚摸到个硬乎乎的东西。

书页中间夹着一个橘猫冰箱贴。

她怔怔发呆,时间仿佛千万年间流转,心里有座六重古塔被烧掉,哔哔啵啵,热烈地烧灼,白纸黑字在日光灯下渐渐变小,小得像一个个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密集得眼睛很疼。

不知多久,孟小荷轻轻推她。

“诗诗,下课了,去厕所不?”

白白走神一节晚自修。

她啪地合上书,心慌意乱,怕被人看见,心想,肯定哪里搞错了。去年,简寒枫给她橘猫冰箱贴,她赌气,没收。那天,他们在新华书城遇到,她确实拿着岩井俊二的《情书》。

可是,随便一家文创店都有橘猫冰箱贴。

孟小荷起身,她随后跟着。

“去。”

出去一趟,免得胡思乱想。

高三楼很安静,六月蝉鸣,她安慰自己,巧合而已,哪值得自作多情。

翌日,简寒枫提前交卷,俞诗本来在检查,听到动静,抬头,他只穿着蓝白校服T恤,高瘦,肩胛骨突起。她目光顺着后颈流畅的线条,落到他耳朵上。

上次他们听歌,她注意到,他耳垂有点薄。

她奶说,耳垂厚的人有福。

考场窗户开着,黏腻湿润的盛夏难得有风,风微微拂过他们的脸,他两手抄兜,视线热热地看了她好几眼。

俞诗低头,心头一动,抿唇笑了,可能世上真有那么傻的人。那时,蝴蝶以为在花蕊上落稳,捕蝶网却被命运高高举起。

考完外语,大假前夕,俞诗和孟小荷到车棚推车回家。

袁宇等在校门口,迎上来,接过孟小荷的单车,揉了揉她齐刘海。俞诗不想吃狗粮,随意瞟了眼四周,简寒枫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没看清脸,本想喊他,孟小荷在前面催快点。

她想着来日方长。

夕阳余光里,他和她背对着,一步一步走远。

*

高二暑假后,即是高三。

高三那年,事儿太多,惟有两件最锥心。一件是张宸6月初在以前的1班教室没了。另一件是简寒枫出国。

高三刚开学,她还不知道这俩事。

报名那天家长会,老魏板着脸警告班上学生家长,这一年,甭管家里多大矛盾,都得憋着,别给他学生作妖。

陈慧和老魏聊了很久,又带她和孟小荷到外面餐馆吃饭。

饭后,陈慧抓着俞诗的手说了会儿话,匆匆走了,孟小荷陪俞诗到何老师那儿取一大叠卷子。

“你妈妈昨天来的?”

俞诗张望高三(1)班教室,有点心不在焉。

“前天。”

孟小荷撇嘴,“稀奇。”

俞兴华二婚老婆有个儿子,叫蔡晓俊,是周老师班上学生,孟小荷听周老师说了些俞兴华的破事儿,讨厌他得很,对陈慧也没啥好感,只是平时不表露。

“俞兴华新买的房子装修,要带人搬回来,我妈找他吵架。”

孟小荷“啊”一声,急得皱眉。

“那俩母子要住你家?”

俞诗垂着眼皮,点头。

俞兴华二婚对象大名刘萱,大姑说她前夫姓蔡,是棉城以前一个黑老大手底下人,黑老大进监狱,前夫被人砍死,她孤儿寡母,带着儿子讨生活,在美容店上班。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遥远,本来和她无关。

只是七月底,俞兴华突然带人回来,说结婚了,新房要重装,到这边住两年,让俞诗搬到她奶奶房间,那阿姨有个读初一的儿子。八月底,她堂叔公病倒,陈慧带她探病,回棉城后,得知这事儿,和俞兴华大吵一架。

高三楼寂静压抑,走廊上连个打闹的人都没有,静默的风缓缓吹过绿树梢。

“没事,只要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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