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妤终于被允许吃一丁点炙豚的时候,钟迎春送来一封密信,是谷陵寄来的。

去西岩山前几日,她曾托膳房里的暗探递了个口信儿到苏婉漪的家乡谷陵,打听关于她的往事。消息今日终于传回。

信的内容简短却旖旎缱绻,是关于一个可怜的小姑娘从小被父母卖给牙婆,被当作瘦马精心调教十年,打算送去给官宦富贵人家做妾的故事。十年麻木惶恐寥寥数笔,却在尽头处多了一抹亮色。一个叫方卢的书生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方卢也是谷陵人,住在苏婉漪隔壁。苏婉漪心悦方卢,方卢亦向她许诺,待他考中之时,定带着丰厚的聘礼,去牙婆处提亲。后来,方卢进京赶考,拜入秦太师门下,再回到谷陵时,虽未得功名,却用百两银子买下苏婉漪,而后带着她离开了困住她多年的地方。

方卢带着苏婉漪去到了京城。苏婉漪以为方卢是如约来娶她的,却没想到京城富贵早已迷了他的眼,换了他的心。载着她的马车入京后径直驶入了秦太师府上,方卢将她献给了秦太师。

苏婉漪也想过哭闹反抗,可她受了牙婆十年调教,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更知道什么人惹不得。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带着满腔怨恨,入了太师府。

苏婉漪毕竟不是普通闺阁女子,她被牙婆教养十年,学的不仅有怎么讨得男人欢心,更有如何在高门后院中好好活下去。大家闺秀不愿意做的事她可以做、看不上眼的手段她统统使出,无所畏惧,更不在意名声。

方卢因着苏婉漪之事得了秦太师的青眼,秦太师将妾室所出的秦四娘子嫁给他为妻。苏婉漪知晓后,一碗绝嗣药灌给秦四娘子,将秦府和方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秦四娘子的母亲虽不受宠,仍旧哭闹着要为女儿讨得公道。秦太师思索良久,去了关押苏婉漪的院子,与她谈了许久。之后,秦四娘子的事被按了下去。秦四娘子的亲弟弟拜入京中大儒座下,秦太师收苏婉漪为义女,并将她送到了邺王府上。

此事过后,方卢又在京中待了三年,后来被秦太师弃之,与秦四娘子合离,离开了京城。

时妤点燃密信丢到火盆中,看着信纸被火舌吞噬,化为灰烬,长长叹了口气。

她知道萧疏珩惨,却没想到他这么惨。他的母亲是权倾一时的贵妃,贵妃未去时,他也曾得先帝宠爱,有母亲看护,无人敢轻视。他三岁便封了王,足可见先帝曾经对他极为重视。当时朝中甚至有猜测,说先帝有意将资质平庸的太子废弃,改立萧疏珩为储君。可如今呢?一个臣子竟敢将后院一个犯了大错的妾室送到邺王府中,几乎是踩着他的脸凌辱,偏他不仅不能拒绝,还要好生供养着,不能苛待。

何其荒谬。

钟迎春将熬好的汤药放到她的手边,嘱咐她:“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费这么多神作甚?不过杀几个人,怎么就值得你耽搁这么久?还传信去谷陵。要我看,刀一横,事儿就了结了。”她顿了顿,又道,“要不我给你出一计?前些日子我研究了几款新的毒药,无色无味,服下片刻后便腹痛而亡。如何?”

时妤婉拒了她的好意:“此事若这般简单,萧疏珩哪儿会找我来?他就是不想让各方势力察觉,却能不声不响除掉府里的这些人。”

他应当是有什么事要做,不得不拔掉这些钉子了。即使会打草惊蛇,也要在蛇察觉前,争取到片刻的喘息,做些什么。

时妤端起汤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下。钟迎春很满意她喝药的态度,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蜜枣,捏起一颗塞到她的嘴里,笑眯眯道:“乖乖吃药的小娘子有糖吃。”

蜜枣入口,包裹的蜜糖瞬间融化,冲刷掉舌头上的酸苦味道。时妤含糊道:“我都多大的人了,哪儿还用得着这些?”

“多大的人在我们眼中都是孩子,不然那老头子怎么会要我留在晋阳?”钟迎春翻了个白眼,“都是翟远那不争气的东西,学艺不精,还要我们跑这一趟。”

钟迎春身为翟远的师姐,最看不惯翟远坚持要离开知微堂的举动,逮到机会就要骂他几句,时妤早已习惯,笑眯眯地听,竟感觉出几丝温馨,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一般。

时妤喝完药,钟迎春端起药碗离开,走到门口时突然折返回来,坐回时妤身边,神神秘秘道:“还有一事。今天一大早,我撞到一个小婢女抱着一包东西,鬼鬼祟祟往一个空置的院子走。你也知道,我这人好奇心重,就爱凑热闹。我悄悄跟着她,看她带着东西进去,片刻后空着手出来。我想啊,她肯定是把那包东西藏在院子里了!

“等她出来后,我立刻进去,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整个院子堆满杂物,无人打扫。一地没扫的雪,偏角落枯树下的雪整整齐齐堆成一座小山!我扒拉开那堆雪,你猜怎么着?那底下的土被挖过!谁家好人大冬天来给一棵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树松土啊!我找了根树枝,把那块土给刨开,翻出好几包药。有的似乎埋了很久,已经腐烂到看不出形状;有的估计刚埋下去不久,只腐烂变质了一部分。

“我赶紧把小婢女刚丢的这袋拎出来翻开,竟是避子汤的药渣!”钟迎春眼睛眨啊眨的,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你说这避子汤是这小婢女自己用的,还是她的主子用的?我早就听闻邺王府后院和市集一般乱,以前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啊!”

时妤替萧疏珩辩解:“他这也算是养蛊,将一群不安好心之人凑在一处,互相残杀,留到最后的人再由他亲自处理。算是比较省事的做法。而且并非整座王府都是乱的,王府里也有守卫森严无法靠近的地方。他是可以将整座王府整肃清楚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钟迎春眯着眼看她,啧啧了几声:“可是每个人都不安好心?这里面难道就没人是真心为他好的?就不会错伤无辜?”

时妤没立刻接话,许久后叹了口气,不想再琢磨这些让人头痛的事,逃避似的把话题拉回埋在树下的避子汤:“一副避子汤的价格可不便宜,就算是得势的婢女,应当也不舍得长期服用。我倒是觉得更可能是几个侍妾。”

钟迎春惊讶:“既然是王府侍妾,若是真的有孕,该是喜事一桩,何必要用这些手段?而且邺王不是不能人道吗?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难道她……”

这又是一桩糊涂官司。时妤摊摊手:“谁知道呢。不过虽然我有怀疑的人,却没有证据。若是能找到证据,这一局倒是容易解了。”她眨眨眼,拉住钟迎春的手,轻轻晃了晃,“钟姨娘,迎春姐姐,帮帮我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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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每个人都不安好心?这里面难道就没人是真心为他好的?就不会错伤无辜?”

钟迎春的话像是一支箭一般射在时妤的心上,就算折了箭尾,却拔不出箭头。痛意还在,只是外表看不出来罢了。

她知道钟迎春所指并非后山桃树下的美人骨,但她却只能想到那些无辜冤魂。

她也因赏单杀过无辜之人,她有过后悔,有过无奈,她没有立场指责萧疏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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