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书生模样,一身素色儒衫洗得发白,虽然布料粗糙但浆洗得很是干净。

他的衣摆被荆棘划开数道口子,沾着尘土与淡红血痕。

书生的身形极瘦,肩窄腰细,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他的墨发只用一根简陋的木簪松松地挽着,几缕发丝散落在脸颊边。

宋欢缓步上前,弯腰看清那人模样,心头微顿。

呦,还是个美人胚子!

书生约莫十七八岁,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近乎剔透。

他的眉骨清隽柔和,没有半分凌厉,眼尾轻轻上挑,眼下却是一圈淡青,显然是连日奔波没有睡好觉。

还有这鼻子,鼻梁秀气挺直,透着一碰就碎的脆弱。

此刻他双目紧闭,额角磕出一道浅浅伤口,淡红血丝缓缓渗出来,即便昏迷,眉头依旧轻轻蹙着。

怀中还死死裹着两卷残破的诗书,逃难途中也不曾丢弃。

宋欢啧啧摇头,看着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怕是拎半袋米都费劲,遇上刚刚的胡人只能闭眼等死吧。

李富贵碧绿眼眸淡淡扫过书生,全无戒备,反倒懒洋洋甩了甩尾巴,似是对这人极为放心。

宋欢轻轻俯身,白皙的指尖轻轻地摸着他的脉搏。

书生的脉象虚弱紊乱,无致命重伤,只是惊吓过度、磕碰失血,再加连日饥寒,才晕厥不醒。

乱世中独行书生,留在荒郊,迟早要遭野兽或是散兵的毒手。

她本就只想低调种地、收割恶魂,安稳地完成十万魂魄的差事,不愿沾染半点是非。

宋欢有些纠结,路边的男人最好不要捡,她曾经看过很多画本子,里面有女人捡男人的桥段。

那些捡了男人的女人,一个跳了诛仙台,一个死了全族,一个噶了自己,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同归于尽!

况且地府的卷宗里也记载过无数凡尘旧事,她阅过上万亡魂的平生憾事。

有农家女救了落魄书生,倾尽嫁妆供他上京赶考,他高中状元转头迎娶权贵千金,原配被弃乡间还要被火活活烧死。

有乱世妇人收留逃难秀才,日夜操劳养活对方,等来的却是功成名就后,不仅被当成落魄黑历史抹杀所有恩情,还要女子当自己小妾,女子不从便污蔑她,把她驱赶出京。

更有救人之后,反被歹人觊觎家产和性命,落得家破人亡的惨剧。

宋欢站在风中念头越想越沉,残破的素色裙边随风飘荡,似是恶魔在张牙舞爪。

她心底的动摇了!

她眼下只求安安稳稳攒够十万恶魂,早点回地府交差,半点不想掺和凡尘恩怨纠葛。更不想往后被这来历不明的书生拖累,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日后酿成祸患,不如此刻斩掉源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宋欢眼角瞥见院角堆着一块硬青石,这是垒院墙剩下的一块鹅蛋大小的硬青石。

她缓步走过去拾起石块,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她的掌心里,凉意顺着指缝攀爬上腕骨,像一缕剪不断的烦忧缠上心头。

她放轻了所有脚步,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浅淡浅的,满心鬼祟,偷感极重地折返方才的荒草坡。

暮色漫过层层野草,那抹单薄身影依旧蜷卧在繁密青草丛里。

书生素色儒衫晕开点点暗红血渍,周围的鲜嫩绿草已经被浸润。

刺目的红撞进眼底的刹那,宋欢猝不及防扯了一下心口,泛起一阵细碎的疼。

那疼来得莫名其妙,像指尖捻碎一只盛夏的蝶,轻轻浅浅,却挠得五脏六腑都滞着一缕说不清的怅然遗憾。

明明该斩以后所有的纠缠祸患,明明地府里面万千卷宗,落难书生负恩薄情的下场历历在目。

可宋欢望着少年苍白失色的脸,他的额角还有未干的血痕,那点决意狠心,顷刻间就裂开一道软缝。

她的指尖攥紧青石,硌得掌心发疼,理智一遍遍催促她砸下去,只要砸下去就可以了结后患,安稳守住自己的平淡差事。

可心底那点不忍缠上来,扯不断,一半是趋利避害的冷静盘算,一半是不忍杀生的恻隐遗憾,两股力道在胸腔里反复撕扯,磨得人进退两难。

方才一闪而逝的心疼,没有源头,没有来由,抓不住,留不下,转瞬便被她压下。

她刻意冷硬的心,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滞涩,落在方寸心间,无人察觉。

书生的脸色白得像宣纸,长睫安静垂着,毫无防备,脆弱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仿佛一碰就碎。

李富贵慵懒地蹲在边上上舔爪,原本漫不经心的耷拉着眼皮。

它在看清楚那张脸的瞬间,浑身蓬松的三色绒毛猛地炸起半截,碧绿瞳仁骤然缩成细小竖瞳,整只胖猫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屏住。

这人它再熟悉不过了!

它自是有它的秘密,第一眼便知道那人是谁。

那人抛下九重神位,扛着天道责罚,凭着折损修来凡间,分明是跨越万古岁月,专程来找宋欢的。

可眼下,它亲眼看着宋欢,攥着石头,打算了结那人的性命。

震惊!

肥猫震惊!

如果这人死了,那便是一场波及三界的浩劫!

巨大的震惊席卷了李富贵的神智,险些当场显露真身跳出去阻拦,爪子死死抠进木凳里,留下几道抓痕。

但转瞬它又强行压下所有躁动,把满肚子惊骇死死咽了回去。

那人隐匿身份,天机不可泄露,它不想戳破对方身份,打乱他的布局,影响宋欢她收魂交差的任务。

更何况凡间的石头,宋欢现在的灵力,也应该伤不到那人。

于是它只能紧绷着浑身毛发,屏息凝神盯着宋欢的动静,眼底满满都是恨铁不成钢的错愕!

宋欢攥着石头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却是偏偏砸不下去。

砸下去,一了百了,杜绝往后所有的隐患,符合她阴差趋利避害的心思。

可是宋欢的目光落在他额角没愈合的血痕上,他的怀里还死死护着诗书卷册。

她想起方才摸到的脉象,书生只是饥寒惊吓,并无大伤,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这么了结在她手里,她过不了心底那道坎。

一边是前车之鉴的警示,一边是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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