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月从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沉入地平线,月色犹如化不开的糖霜,压在心口犹嫌甜腻。秋风卷着枯叶从巷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走得快,脑子里转得更快。
这一路极为凶险,不是她扳倒孟瞻儒,就是孟瞻儒压过她占尽先机。两者总有一个要彻底倒下才能罢休。
回到家,小园已经把灶上温着的饭端了出来,见她脸色不好,盛了碗鸽子汤推过去:“姐姐,入秋了天儿凉,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徽月接了汤,喝了两口放下碗:“小园,明日我要和吕县令一起出发去徽州。你今晚就收拾东西,明天起搬去县衙住。”
小园一愣:“搬去县衙?不,我要和你一起去徽州!”
“你不能去,我带着你会分心。”徽月解释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搬去和齐婶一起住,她要晚上一段时间才会去京陵城。”
“姑娘……可我想和你……”小园还想说什么,却被徽月轻声打断。
“小园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带你一起去,你留在竹源给齐婶打下手,我们还有需要你们在这里坐镇帮忙的。”徽月拉过她的手,“听姐姐的话好吗?在这儿帮我守好这个家,等我回来。”
小园看着她的眼睛,眼里一片湿润。最终,她咬着嘴唇点点头:“好!我不添乱!我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徽月揽过她,月色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收拾行李的时候,徽月还在想观棋不知走到了哪里。这次除了让他送信,徽月还交给他一个任务。
“送完信你就留在京陵城。”那日,徽月私下悄悄拉过观棋。
观棋皱眉。
【可是有其他事交给我去办?】
徽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头列了七八个名字:“这些人,之前经常往来孟府,孟瞻儒设席也多有赴宴,你留心盯着他们。谁跟谁来往,谁进了孟家门,谁从孟家出来。记下日子时辰,越细越好。”
观棋接了纸,折好揣进怀里。
【我省得的。】
“若是徐文焉有消息递出来,你可先自行判断处理。告诉她,捡要紧的找,尤其是账本之类的……”
观棋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比划着。
【我不在的时候姑娘一定要万事小心,凡事不要一个人出门。】
见徽月郑重地点了头,他才拎起包袱出门上了马。
月色晃了眼,徽月回了神。包袱收拾好,她今夜和小园歇在了一处,两人叽叽喳喳说了一宿的话。
第二日清早,徽月带着小园搬进了县衙后堂。齐昭华早让人收拾好了厢房,被褥都是新晒的,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秋菊。
吕宴池也收拾妥当,两人出了县衙大门。这边吕宴池还在跟张县丞交代政务,末了又把田县尉叫来叮嘱:“竹源这段日子你多留心,县衙若有什么动静,只有两个女眷,还烦请你多照应着些……”
田县尉抱拳:“大人放心,夫人几人的安全我会多加留心的!”
那边齐昭华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叮嘱。路上别露宿,能住驿站住驿站。吃食别省,完事以安全为先。
徽月一一应了,末了齐昭华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进她手里:“拿着。路上万一有个急用,当了也能换几两银子。”
徽月不肯收,齐昭华硬给她套上:“不准拿下来!外头不比在家,穷家富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她推辞无果,摸着桌子上的花纹,轻轻抱住了齐昭华:“我和吕叔会尽快回来的。”
“好好的。”齐昭华没多说什么,只是挥手告别时还是有一滴泪不听话地落了下来。
吕宴池翻身上马,徽月也上了马。两人扬鞭往城外疾驰。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两人便兵分两路。吕宴池北上,虽比孟瞻儒晚了几天,可孟瞻儒走的是官道,且走的时候大包小包,马车出行,路上势必会慢上一些。而吕宴池走的是另一条近路,快马加鞭估摸着能比他早到四五日。
这四五日,够吕宴池先去会一会李勤了。
而她这边打马快行,从竹源到徽州,快马一两日便能到。江居澜已在徽州等她。
她一路不敢停歇,饿了就啃小园烙的饼,渴了就喝上口溪水。晚上只敢睡上几个时辰。
系统里的东西她一点不敢买,钱全部攒下来只等最需要的时候借系统之力。
终于第三日傍晚,徽州城门的轮廓远远就在眼前。
她挥了几鞭子,马儿跑得更快。怀均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见了她远远招手:“秦幕……小娘子!这边!”
开口发现不妥又立马改口。
徽月翻身下马,腿有些发软。怀均接过缰绳,引她往城南一处宅子走:“郎君都安排好了。”
宅子在一处偏僻院落,刚进门江居澜便迎了上来,见她风尘仆仆:“房间已备好了,你先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我不累,这几日你可有查到什么?”徽月拍了拍身上的灰。
“苦主那边也寻着了,只是……”他顿了顿,“有些棘手。”
“怎么个棘手法?”
江居澜压低声音:“苦主叫赵望德,原是徽州府的廪生,二十年前乡试,徽州府取中五十六名,他考了第五十七。一番打听榜上最后一名平日里根本算不得出众!他多方打听,终于挖出来点东西。这个姓李的,是冒籍来的!原籍陇西,硬改成了徽州。”
徽月拍灰的手一慢:“所以是顶了赵望德的名次?”
“可不是。”他让小厮拿了条毛巾递给徽月,“乡试名额是按州分的,徽州五十六个,多一个冒籍的挤进来,就少一个本地的。赵望德还发现了点别的,这姓李的不止冒籍,磨勘时他的卷子被人动过,本该挑出来的毛病全给瞒下了。赵望德拿着证据去告,从县衙告到府衙,从府衙告到提学道,没人敢接。”
徽月拿抹布擦脸的手一顿:“没人敢接,是因为……”
“因为那姓李的,是李勤的远房侄孙。”江居澜声音更低,“李勤当时是徽州府的同考官,孟瞻儒替他办的这桩‘好事’。冒籍、磨勘放水、关节打点,一条龙包圆了。赵望德告了十几年,上个月他儿子被人打断了腿,衙门只说是‘疯狗咬的’。打那以后,他就闭了嘴。如今在城南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一家子凑活活着。”
徽月听完,回忆起她从孟瞻儒书房里带出来的那些信。其中一封,是孟瞻儒写给徽州一个姓方的考官的。信里说“李生之事,望兄台照拂”,末尾还有方某的回信“已办妥”。
“明早先去见见赵望德。”徽月将信的事告诉江居澜。
赵望德的摊子摆在城南庙前街的拐角。一张矮桌,两把旧椅,桌上搁着半旧笔墨纸砚。桌子前立了块木板,上书“代写书信”四个大字。
徽月和江居澜去时,赵望德正缩在椅子里打瞌睡。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怀均上前叫了一声,他猛地睁眼,见来了人先堆起笑:“可是要写家书?”
看清怀钧的脸,赵望德脸上一下没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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