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负梅的衣饰极尽张扬,上次他穿得虽是内敛的玄色裳衣,然赤金蟒纹织于玄缎之上,纹样华贵精致。

当下他身负绛紫色缺胯袍,腰间束着一条红底蹀躞带,朱红的鞓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数枚玉质带銙,脚踩玄色金线皂靴。

以往闲暇时,刘景安爱翻阅历朝历代的衣裳大全,所以对衣服搭配很是了解,她十分苛刻地挑剔一番殷负梅的穿着,心道:大红大紫,俗得要命,这人真是不懂什么为浓淡相宜、繁简相并,像是把这么好东西都往身上堆砌。

跟个乌鸦似的,小时候她看到的乌鸦,就是喜欢把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都往巢穴里带。

她鄙薄殷负梅的审美,却有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她的心底响起:殷负梅穿这身衣服其实并不难看。

要把赤金、朱红、绛紫这类各有锋芒的色彩搭配的和谐十分难得,大多数人这样穿只会显得土气。

只是殷负梅眉骨高耸,鼻梁挺拔如削,一双眼睛含春带水,唇似胭脂天然点染,炼成锋利为骨,冶艳为皮,显得衣裳再华美都是不入流的陪衬。

并且这衣服裁制考究精妙,将他那副常年驰马试剑的身骨勾勒得利落分明,肩臂宽阔,腰身窄紧。

不仅不难看,这份姹紫嫣红的艳俗在他的气质下还生出几分低调的含韵。

刘景安不愿承认这点,直道他穿得跟台上的丑角儿一般。

殷负梅嗤不会对她的评价信以为真,他对自己的外形长相如何十分清楚,这女人不过是口是心扉罢了。只是,她说他是丑角儿,难道在她眼中,她的丈夫就是儒雅庄重的扇子生了?

在他看来,她的五官如秋露泠冽,正该用最浓郁生姿的颜色来点染,比如,上扬的眼尾抹上胭脂由深到浅晕染,两腮洇上淡淡的榴花红...想到这,他酒意褪去,带着寒意的戾气在他眼里翻涌,他看得出她性格外冷内热,怎么会整日全然穿素色衣裳,她的审美多半也是被她的好表哥带歪了,因为士人爱穿素色。

他冷嗤道:“大红大紫有什么不好,大俗方为大雅,人本来就要与天地争色。”

“不过,”殷负梅挂着一层笑意,声音转冷,“我也能明白为什么如今士族喜爱缟素一般的颜色。他们装模作样信奉着那套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说法,以拯救苍生为己任,如今大梁朝风雨飘雨、大厦将倾,不正好穿白色为它送葬守灵,做出愁苦模样。等新朝一立,他们就顺理成章把旧王朝的衣服脱去,重新穿上紫袍绯衣入官,如此一来,里子面子都有了。”

“看来你不仅是个反贼,还是个愚昧、一叶障目,喜欢恶意揣测别人的反贼!”刘景安被他的冷嘲热讽气得发抖,心里啐道这人不仅行为作恶多端,口头上也不知道积德,果然只有恶劣和更恶劣,“士族喜欢穿白色的原因各不相同,而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玄学清谈盛行,五色令人目盲,而白衣乃无饰之贵,这种名教而任自然的选择,却被你硬生生添上给王朝守孝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名头。”

刘景安厌恶地看着殷负梅,道:“你有什么资格揣测他们。”

他挂着的笑意淡下去,寒声道:“好一个名教而任自然,可惜龌龊事做的却不少。豪门士族膏田满野,奴婢千群,何况向来与百姓争利,封山禁林、把持选官、将劳役全压在无靠山的平民身上。夫人,你既然饱读诗书、治理实务,便不可能知道这些。”

殷负梅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梁朝前几任皇帝多次打压士族,因为他们依靠着祖上基业与国争利,刘景安在治理宣州时,长期与当地世族斗智斗勇,让他们吐出来不该吞的部分。

但殷负梅这种狼子野心、颠覆梁朝宗室的人说出这种话,十分可笑。

她道:“士族之中是有蛀虫,但是其中的能者,出将入相,谏诤劝谏,安定四方。黄龙、黑水叛乱之时,他们拿起兵刃上战场,为国捐躯者不计其数。而你这个反贼,有什么资格骂他们?死在你手上的人早已不计其数。况且,梁朝废除了前朝的酷刑,你却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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