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时,外头的冷风一下灌进来,钱穗盈身上的夹袄被风扑得往后一贴,她这才觉得方才在屋里竟出了一身冷汗,衣里衣外都是凉的,寒意从背脊上一寸寸爬起来。

绣橘守在廊下,正低头搓着手。见钱穗盈出来,她忙迎上去:“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钱穗盈没有应,廊下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光落在她脸上,还是平日那张脸,神情却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一半。

绣橘伸手要扶,她却轻轻避开了,“我要去东厢。”

绣橘怔了一下:“这么晚了,不合规矩……”

钱穗盈已经往前走,夜里的钱府静得厉害,只剩廊下灯影一盏一盏往后退。风从夹道里穿过去,吹得她裙角贴在腿边,像有什么东西一路跟着她,不肯放。

绣橘提着灯跟在后头,几次想劝,见她肩背绷得那样紧,到底没敢开口。

东厢外,守夜的婆子正坐在耳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忙起身出来,“小娘子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钱穗盈停在门前,屋里灯还亮着。那一点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门槛上,窄窄的一道。她望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自己若今晚不进去,明日便再也没有勇气进去。

“你们守在外头。”她道,“我有话问他。”

婆子不敢让,绣橘也慌了:“小娘子,要不要先同夫人说一声?”

钱穗盈没有看她,“让开。”

她声音不高,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婆子被惊住,往旁边退了半步。

屋里药味很重,灯影沉在榻边。

陈玄度也没有睡,他半靠在枕上,外衣披得不甚齐整,像是已经在这昏灯里坐了很久。

门一响,他先没有抬头。直到冷风卷进屋里,灯火轻轻偏了一下,他才慢慢抬眼。

钱穗盈站在门口,她站得很直,肩背绷着,连下颌都微微收紧。

陈玄度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钱伯庸已经同她说了,他轻轻吐出一息,道:“你知道了。”

钱穗盈没有往前走,只把手指慢慢从门框上收回来,“我现在还该叫你陈度吗?”

灯盏里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压在榻边。他垂下眼,片刻后才道:“那是我的化名。”

钱穗盈胸中像塞了一团冷棉絮,咽不下,也吐不出,“哦,你真的是定王殿下。”

她想自己应该行礼,按规矩,她不该这样站着同他说话。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连膝盖都弯不下去。什么礼数,什么尊卑,在这一刻都像隔得很远。

她低声道:“殿下骗了我。”

陈玄度听见这句话,神色微微一顿,他像是要说什么,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是我不好。”

钱穗盈听了这四个字,反倒更难受。

她宁可他说一句不得已,说一句局势如此,可他偏偏只说“是我不好”,倒像把错都揽下了,又叫她那些质问没处落。

她攥着袖口,指尖一点点收紧,“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把钱家拖下水?”

陈玄度搭在被上的手慢慢收紧。窗外风声贴着窗纸,灯芯轻轻爆了一声,那一点细响落在两人中间,显得很空。

他道:“嗯,我知道。”

钱穗盈眼里的泪意一下涌上来,又被她硬压回去,“那你还跟着我回来?”

陈玄度抬眼,他似乎想坐得正些,身子刚动,便牵到伤处,眉心不由地拧了起来。

钱穗盈瞧见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立刻停住。到了这个时候,她不能再心软了。

陈玄度也看见了她那半步,“我没有办法。”

钱穗盈眼里仍有怒意,“你是定王殿下,怎么会没有办法?”

陈玄度很轻地笑了,那笑意一点也不快活,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定王殿下现在连这张榻都下不去,还能有什么办法?”

钱穗盈一时说不出话。

陈玄度说得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太子在找我,庆王也在找我。我若被他们先找到,就没命走进紫宸殿了。”

钱穗盈听得手心一点点发冷,“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紫宸殿?”

陈玄度沉默下来。

钱穗盈等着他回答,她以为他会说圣人召他,说定王必须回宫。

他若这样说,她大约还能继续生气,继续害怕,然后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小娘子该管的事。

可陈玄度最后只说:“我想回家。”

钱穗盈怔住,灯火晃了一下,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回家?”

陈玄度“嗯”了一声。

钱穗盈慢慢道:“紫宸殿是你的家吗?”

陈玄度摇了摇头,“不是。”

他说完,垂眼望着榻边那点灯影,声音低了些,“母亲在的时候,清思殿是我的家,后来就不是了。钱小娘子,圣人病得很重,他让人把信物送出来,是要我回去。”

“要你回去做什么?”钱穗盈问。

“我不知道。”他抬起眼,“但我想活着回去见他。”

钱穗盈指尖松了一下,又重新攥紧。她不该信这句话,这件事不是“见他”两个字能讲完的。

“钱小娘子。”陈玄度道,“在上京,我能相信的人不多。你若不愿意,我不会怪你,明日就将我送出去。”

他病着,靠在昏黄灯影里,连求人的话都说得不重。

钱穗盈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从前的陈度,一个人伤成那样,孤零零地躺在东厢里,连苦药都喝得无声无息。

她被养在深宅里,什么事都要听父母安排。他困在病榻上,连自己要往哪里去都不能说。她那时想,他们大约都不是很自由的人。

所以她才愿意同他说话,愿意关心他,愿意把他当做朋友。

朋友之间,是不该这样骗来骗去的。可朋友落了难,她又怎么能眼看着不管。

外头绣橘似乎在廊下轻轻走了两步,又被婆子低声劝住。那点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寻常夜晚。

钱穗盈冷着脸开口,“我只是帮你回去见他。”

她像是怕自己后悔,立刻又补了一句:“你是定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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