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高悬,清辉如霜,夜已很深。
宋府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春夏的鼾声从宋含章的房间里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像永不停歇的潮汐。
睡梦中的宋含章双手紧紧攥着那一方手帕,眉头深锁,又一次陷入了那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梦魇——
六年前的西疆战场,漫天黄沙,杀声震天。她看见顾承宇正在弯弓搭箭,三箭齐发,射向西夷王和他身边的护卫。
然后,一支箭矢从侧后方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地射进他的胸口。一个络腮胡子的士兵从混乱中跃起,手中的弯刀狠狠砍在顾承宇的右腿上。
他倒下了,那士兵翻身上马,马蹄高高扬起,重重地踏在他的左腿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就响在她耳边。
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在梦里被风吹散——“顾承宇,小心——小心——”她不停地喊着,喉咙都要喊破了,直到自己的声音刺穿了梦境,她猛然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她的鬓角和后背。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颗心脏正在猛烈地撞击着肋骨,和六年前顾承宇给她手帕时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大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轻声问自己——为什么又做这个梦,为什么会梦到顾承宇。
他不是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少年将军吗,他不是只递过一块手帕就转身离开的路人吗。
她起身,数着早已烂熟于心的步子,来到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夜风涌进来,拂过她额上未干的汗珠。
她扬起下巴,闭上眼睛,任由月光倾泻在身上,像是给自己降一场无声的凉雨。
同一轮冷月之下,宁安侯府的清风居里,卧房中的顾承宇刚刚入睡两个时辰。
他做梦了,梦见了完全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
他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姑娘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上吊,绳子断了,她摔在地上,拍拍屁股爬起来,神色平静地说不是想不开,只是想去一个有饭吃、有人信她的地方。
然后画面一转,暴雨滂沱,那姑娘浑身伤痕,扛着一条比她自己还粗的巨蟒,跪在九鼎门的山门前。
她跪得笔直,雨水混着血水从她脸上往下淌,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不肯退的倔强。
他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抓着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梦里他想走过去扶她,可他站不起来,只能在原地看着,看着,直到一个名字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含章。”
他在自己的喊声中猛然惊醒。
他摸着额头,满手冷汗。
坐在黑暗里,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六年前那个圆滚滚的胖姑娘,为什么她的脸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揭开被子,拿起放在床头的拐杖,下了床,一步一步吃力地挪到了院中。
三棵海棠树下,他坐在冰凉的青石凳上,长发未束,只一根发带松松地拢着,披散在后背。
一身玄色睡袍,腰带随意地系着,在月光的勾勒下颧骨如削,肩宽如削,明明是颓然的姿态,却偏偏有一种被命运雕琢过的清冷之美。
就在这时,招财回来了。
他带着还在涌动的血液、带着那张烫得像烧红的锅的脸回来了。
落在方府时他体内的燥热已开始平息,可回来的路上那些香艳的画面偏又在脑海中层层浮现,于是脸又红了,血又滚了。
他从天而降,正好落在顾承宇面前,夹着腿站在月光下,咬着后槽牙,脸和脖子红成一片。
顾承宇借着月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招财被主子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转身跑到书房把灯点亮,弓着腰站在书案前,双手交叠着不自然地挡在小腹之下。
他不敢有半点隐瞒,忍着身体的燥热把在方府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漏地说给顾承宇听——从王巧云在佛堂里与小厮的苟且,到方继志与李芙蓉的□□,再到方鹏举与方雍美妾的荒唐,最后停在方雍书房的密谋上。
顾承宇安静地听着,始终没有打断,那双眼睛却一直打量着招财那奇怪的站姿和泛红的脸色,终于开口:“站直了。”
招财应声直起身子,可双手依旧放在裆部。
顾承宇让他把手放开,招财万般无奈地把手移开。
顾承宇的目光落在他的腰下,看着那支楞起来的“短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嘴里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没出息。”
招财脸腾地更红了,嘴上却忍不住辩解起来:“公子,以后我再也不去方府了。这哪是打探消息,这根本就是上刑——我又没成亲,惹了一身的火,都不知道往哪泻。”
他越说越来劲,嘴角带了一丝邪笑,凑近顾承宇躬身问,“公子,你——想过女人吗?”
顾承宇没有回答。
招财仗着自己今晚替公子立了功,越发放肆起来:“林太医说了,您那地方没坏,能成亲生子。您才二十四不到,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想女人也正常嘛,别不好意思说。”
顾承宇盯着招财还在压制某种东西的狼狈模样,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招财没有马上滚。
他跟着顾承宇这么多年,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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